阿飞喉咙发紧，那句在心底盘桓过无数次的话，几乎要冲破桎梏：“再切二两肉……”
阿飞恨不得要当场给自己来一嘴巴子，心底的那份悸动，终究还是被怯懦死死按在了喉咙里。
冯瑶却像是听出他语气里的僵硬，转身去了后厨，很快端来一小碟酱肉，油纸包着，还额外多放了两瓣蒜。
“刚卤好的，配米糕吃。”她把碟子往阿飞手里塞时，反而抬眼望他，睫毛颤了颤，“晚些要是不忙……练功时，可不可以也教教我。”
阿飞愣住了，手里的酱肉仿佛烫得灼手，耳根泛了红。忽然觉得祠堂里孩子们的吵嚷、李青走后的空落，都像被风吹散的烟。
那之后的四十多天，成了阿飞这辈子最亮的光，每天都是带着笑起床的。人生也许没有什么意义，但是爱情确实会让生活更加美丽。
每日傍晚也不专门练功了，就在后场的梧桐树下等。冯瑶会提着个竹篮来，有时是新蒸的窝头，有时是清脆的黄瓜，两人就坐在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她说客栈里的趣事，说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说学堂里的孩子，说石头新编的草鞋样式。
蝉鸣聒噪，晚风却带着叶香，吹得阿飞心里的野草都温顺了。
有一次，冯瑶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指尖偶尔蹭过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震得胸腔发疼。他鼓起勇气，说：“等过些日子，我攒够了钱……”
冯瑶的针顿了顿，没抬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攒钱做什么？”
“想……想咱俩也一块去州市逛逛，去酒楼吃顿好的。”他没敢说“想娶你”，可眼里的光，亮得藏不住。
冯瑶低低地笑了，把补好的袖口递给他：“酒楼太贵，不如我给你做的碗面实在。”
那时的天，蓝得像泼了靛，云白得像棉花糖，阿飞真以为日子能就这么稠稠地过下去。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冯瑶家外停着辆青布马车。
傍晚，阿飞没能在梧桐树下等到冯瑶，于是乎来到了福客来。刚踏进门槛，就察觉气氛不对。柜台后站着的不是冯瑶，而是店小二。
“冯瑶被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同乡给接走了，她给你留了个字条，让我转告你，说对不住你，”小二拿出字条，阿飞愣愣的接过，有些看不清，小二又接着说道：“那人没考上功名，但托人荐举，在州府户房谋了个书吏的差事，说是算安顿下来了。”
“是我们州市吗？”阿飞问道。
“这没说……你看看，我早跟你说别打主意你不听我的，要是有机会我自己都上了，哪还等到你啊。”说着小二又排出几个大子儿，“阿瑶说是这段时间花的钱也都还给你。”
“我他妈要这些干什么！”说着阿飞转身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
“你不拿就权当是你存的酒钱了，反正你肯定是要喝的，今天喝不完明天还得喝，明天喝不完后天还得喝。”
阿飞的脚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店铺的烛火摇曳着，晃得他头晕目眩。
原来，他小心翼翼捧着的这点暖意，不过是别人漫长等待中的一个插曲，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那个曾经的青梅竹马，如今在州府衙门里当差的读书人，一回来就能轻而易举地带走他拼足勇气所渴求、奢望的东西，留下的只有满地的支离破碎。
那些日子，不过是蒸笼里短暂的热气，看着饱满，一揭盖，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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