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闭嘴!”阿飞一拍桌子,怒道!
这些天,天气阴郁,他的耐心好像已经被学堂里叽叽喳喳的吵闹磨得所剩无几了。
无法,阿飞只得照旧去了武馆后场恢复训练,以此来宣泄内心压抑的情绪。只是这几天,连汗都带着股涩味。
日间下了场阵雨,道路虽然被这烈日晒得干了,空气却湿得像能拧出水,闷得人胸口发堵。扎个马步,汗就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提气换招,忽觉一阵眩晕——也许是内心纠葛的压迫,也许是刚抽烟时劲儿使大了,又也许是天太闷了,像被扣在蒸笼里,连风都带着股黏糊的热气。
曾有人说过,当你伤心难过时,你就去跑步吧。阿飞这时候正需要飞奔一场,他的脑子里有太多的情绪纠缠在一块儿需要宣泄。
身边人的相继离去,李青临走前的那些话也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不断地回响。此刻的他像站在迷雾之中,前途光明看不见,道路曲折走不完,以后的日子到底该何去何从。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晃了晃头,稳住身形,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的嬉笑。
一个穿锦缎小褂的胖小子疯跑着朝阿飞爆冲过来,阿飞转身本想从旁闪开,可他哪知道,小孩子走路没有规律可循的,自己刚向右侧前踏出一步,不知怎的那胖小子又反将过来撞上了阿飞的腿。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胖小子摔在地上“哇”地哭了,手里的糖葫芦也随之掉落。
“这谁啊!啊?敢撞我孙儿?”
一个穿着酱紫色团花绸缎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的老妇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从旁猛蹿出来,一把搂住胖小子。她猛地抬头,一双吊梢三角眼像钩子,死死钉在阿飞脸上。
“是他撞的我。”阿飞的声音冷下来,“我没动。”
周围踢毽子的小子们停了脚,张屠户的婆娘也探过头来,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阿飞皱了皱眉,这老太是镇上王员外的婆娘,儿子在州市府衙里当狱掾,平日里在镇上横着走,谁见了都得让三分。
“我当是谁,原来是蒙学馆里的穷酸先生!穿件破长衫还把自己当是读书人了?还你没动?我孙儿乖得很,会平白无故撞你?我看你就是觉得自己是个老师了,随意欺负孩子!我要去蒙学馆找你掌柜的说道说道,这事没完!”
胖小子在王老夫人怀里哭得更凶,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响,目光交织,拧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浊流,轰然冲垮了万俟飞勉力维持的堤坝。
阿飞的喉结滚了滚,一股戾气从心底窜上来,像野草似的疯长。
“我再说一遍,”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不易察觉的狠劲,“是他撞的我。糖葫芦我赔,但别在这胡搅蛮缠。”
“好你个黑了心肝的下作胚子……”王老夫人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随即又梗起脖子,“我就胡搅蛮缠了怎么着?你一个穷教书的,丢了差事看你一家子喝西北风去!我告诉你,今天非得让你滚出三河镇不可!”
阿飞气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歪,忍着性子做了几年的“好人”都快忘记自己曾经是谁了。他沉默数秒,徐徐凑近王老太,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做老师没关系,反正一个人凑活过,但你这一家老小的,你能保证你们家每天不出点新花样吗?”
王老太脸上的褶子瞬间僵死,三角眼睁成了圆,万俟飞那贴着耳根挤出来的话,像一把带着血的锥子直直捅进她心窝最深处,怀里孙儿的哭嚎一下子飘远了,周围嗡嗡的议论声也模糊了。她搂紧孙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恐惧,这哪是个穷酸教书匠?分明是头恶狼!
“你!你……”她嘴唇哆嗦得如秋风中最后的枯叶,想再骂,喉咙却像被寒气死死扼住,“走!宝儿,咱回家!跟这……疯狗没道理讲!”
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意兴阑珊地散去。阿飞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闷热重新裹挟上来,汗湿的短褂紧贴着皮肤,粘腻得如同缠身的毒蛇。方才那股喷涌而出的、带着毁灭快感的戾气,随着人群的散开,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种巨大的、令人作呕的空虚和更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