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夫人回了宅院,紫檀木拐杖在青石板上戳出点点火星。进了正房,她一把扯下抹额,露出鬓角的汗湿,对着铜镜里那张扭曲的脸啐了口:“反了!真是反了!”
“怎么了娘?”铜镜里的人影晃了晃,映出身后垂手站立的儿媳妇沈心。沈心穿着件月白细布衫,袖口绣着朵半开的玉兰。
王老夫人道来经过,转过身,拐杖指着门,“今日他敢威胁我,明日就敢放火烧房!你男人在州市里当差,咱王家在三河镇也是有头有脸的,岂能容个泥腿子拿捏?”
沈心的指尖绞着衫角,声音细若蚊呐:“娘,要不就算了吧?那也就是一时气话……”
“算了?”王老夫人冷笑,“那小子是蒙学的先生,日日要经过咱家门口,你当他是善茬?你是没看见他那个发狠的样子,我们家大业大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要等他真动了手怎么办?我一把老骨头无所谓,你们娘儿俩有好日子过?”
“就算借题发挥让他吃了官司,但是撞伤人、发狠威胁顶多挨几板子关个几年。有朝一日放出来了岂不是更要报复咱。”
“是这么个理儿,得想个办法让他永远离开咱们县,最好……再也回不来。”王老太三角眼眯成缝,一个阴毒彻底的念头,在那颗恐惧和狠毒浸透的心里,迅速滋生蔓延,“要除了这个心腹大患就必须让他背大罪……把他骗到我们院里来,告他窃财、强奸,这样最次也是个刺配充军……”
沈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这天散学,阿飞刚走出旧祠堂,就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候在拐角。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细布衣裙,身段玲珑,梳着妇人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茉莉。她面容姣好,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像江南梅雨天里洗不净的水汽。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放着几个洗净的鲜桃。看到阿飞出来,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微微福了福身:“万俟先生,散学了?”
阿飞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你是?”
“前几日我家麟儿不懂事,冲撞了先生,家母她老人家脾气急了些,说话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阿飞没说话,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篮子。沈心连忙将篮子往前递了递,眼神真挚:“这是自家树上新摘的桃子,一点心意,给先生润润喉。学堂里的孩子们闹腾,先生辛苦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麟儿这孩子顽皮,这以后也是要上学堂的,到时候还要劳烦先生多多费心管教。我夫君他……州市府衙事务繁忙,时常不着家,我……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说到后面,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助和寂寥。
她的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脖颈修长白皙,微微弯曲的弧度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那水绿色的衣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胸线,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阿飞看着她递过来的桃子和那双写满“柔弱”的眼睛,心里的戒备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泄了点气。他没接篮子,只淡淡道:“孩子调皮是常事。教书是我的本分,不用特地来赔罪,东西拿回去吧。”
“先生不收,就是还在怪罪我们王家了。”沈心抬起头,眼圈似乎有些红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几个桃子不值什么,只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先生若是不收,我……我……”她咬着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阿飞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如此“无辜”又“无助”的女人。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篮子,指尖不经意触到篮子边缘,沈心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脸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那就先谢过了。”阿飞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沈心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宽慰,脸上愁云散去,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该是我谢先生才是。先生不怪罪就好。”她再次福了福身,声音轻柔,“那……先生慢走。改日……改日若有空,再来向先生请教。”她的眼神大胆地迎上阿飞的目光,里面除了对先生的敬重,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欲说还休的东西,像春日湖面泛起的涟漪。
阿飞心头莫名一跳,含糊地“嗯”了一声,提着篮子转身走了。身后那道柔柔的目光,似乎一直黏在他背上,带着些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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