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尾巴像条滚烫的烙铁,阿飞踩着蒸腾的土腥气,影子短得像截烧焦的木桩。
离了三河镇,日子突然就没那么闷热了,灭王家那晚溅在衣摆上的血,早被雨水泡成了暗褐色的印子,风一吹,布料硬得像铁皮。
他摸了摸怀里,钱袋早已干瘪,捏着只剩一层面儿。
翠微山远在西北,路还长,上次百般推辞的拿了人的盘缠,这次还空着手回去见林安着实不太体面。
乡道岔口,歪斜的木牌指向“黑水集”。集口蹲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叼着草茎,眼珠滴溜转,专盯过路的落魄人。
“老小伙儿,找活干不?”汉子凑上来,嘴里喷出劣质烟叶的臭气,“黑水集后头,‘兴顺’木厂,管吃管住,现钱结算!现在缺人缺的紧,男女老少都要,有力气就行,不问来路。”
阿飞盯着汉子鞋面沾的木屑,又看了看对方躲在袖管里的手——指节略粗,虎口有老茧,不似是歹人,但那眼神里的油滑,像藏着没说透的话。
“能给多少钱?”
“论方,伐木、解板,手脚麻利的一天能挣二十个钱!”汉子拍胸脯,唾沫星子溅出来,“就是活重,你要是力气小,嫌累那就挣得少些……”
一天二十个钱。够买把像样的刀,或几顿饱饭。阿飞脚步顿住,侧过脸。额角的疤在烈日下像条僵死的蜈蚣。
“管饱了饭,老爷我有的是力气,带路吧。”
所谓的“兴顺木厂”,是片被高大杉林围死的洼地。
三面环树,一面靠河,高墙铁门,像座活坟。门口挂着块破木牌,写着“兴顺木厂”四个字,墨都掉得快看不见了。
进了门,锯木声刺耳,空气里浮着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木屑粉尘,混杂着汗臭和隐约的霉味。
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原木,近百个苦力光着膀子,有的挥斧砍木,有的扛着木料往车船上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背上全是鞭痕,旧的叠新的,像爬满了黑虫子。
监工有七八个,拎着浸过水的藤条和短棍,眼神像秃鹫,逡巡在疲惫的脊背上。
阿飞皱了皱眉。汉子把他带到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面前,这人是木厂的工头,姓刘,下巴上留着撮山羊胡。刘工头捏了捏万俟飞的胳膊:“哟,这么结实!肯定有把子力气。行了,你就跟他们一块干,晚上去伙房领馒头。”刘工头挥挥手,“记住了,别偷懒,别多嘴,不然有你好受的。”
“钱什么时候发……”阿飞还没来得及说完话,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黑毛胸膛的监工头子就走到阿飞面前将他领走。
头子叫“疤脸”,左颊一道旧刀疤,斜拉至嘴角。
“过来!新来的?规矩懂不懂?”疤脸乜斜着眼,用短棍戳了戳阿飞硬邦邦的胸膛。
“懂,懂什么啊?你都知道我是新来的了,怎么可能懂。什么规矩你说吧。”
“卯时上工,亥时收工,收了工到那边的棚子里领馒头,晚上就在棚子里睡,工钱干满一个月再结!干不完人不许走!”他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板牙。
面对如此陌生且处处充满危机的环境,阿飞也只好先忍气吞声。他拿起斧头就往原木上砍,斧刃陷进木头里,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旁边的苦力偷摸着瞄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活不敢停。
日头渐渐西斜,天快黑的时候,伙房终于开饭——每个苦力领一个老面馒头,碗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连点油星儿都没有,还飘来一股子浑味儿。
阿飞啃着馒头,牙床被硌得生疼。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一个个都低着头喝粥,连说话的都没有,只有监工的鞭子在远处偶尔响一下,吓得有人手一抖,碗里的粥洒了半碗。
“大叔,”他碰了碰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苦力,“你干多久了?咱们干一天是不是能给二十个钱,一般啥时候发啊?”
那老苦力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嘴动了动,却没敢出声,只摇了摇头。
娘希匹,这是上套进了黑窝儿了,阿飞盘算着,心里也不禁咯噔一下。
接下来三天,日子在斧头的起落和监工的叱骂中碾过。阿飞就跟着干活,也没提过钱的事。
他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木厂,就是个吸人血的黑心作坊。
监工总共八个,个个手里有家伙,鞭子、木棍,还有两个腰里别着短刀。苦力们都是被哄骗来的,有的是像他这样没盘缠的流民,有的是被绑来的庄稼人,来了就别想走——昨晚有个后生想翻墙跑,被监工抓住,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了腿,扔在院子角落,到现在还哼哼着,没人照应。
夜里,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眼神呆滞地望着黑黢黢的林子上方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