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秋，翠微山上的叶子黄得最快，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铺满了上山的小径，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什么声响。
寨子里的日子，也像这秋景，一日比一日萧索。来往的客商比起去年又少了很多，为了避免坐吃山空，阿豹和黄毛被派下山到隔壁洛源县采购些米面粮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过一个废弃的村落。断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黢黑的灶膛，墙根下堆着几捆枯得一碰就碎的玉米杆，一个穿破棉袄的老汉正蹲在那，见阿豹二人路过，老汉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把头埋得更低。
进了县城，市集比想象中更冷清。
往日里摆满菜摊的街口，如今只剩几个摊位，还有个老妈子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小捧干瘪的酸枣，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见人路过就颤巍巍地举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行行好，给点钱吧……”，旁边是她家的孩子，约莫五六岁大，头上插着草标，胳膊细的让人感觉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阿豹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早上出发时，他带了个白面窝头。他掏出来，刚想递给插着草标的孩子，却被黄毛拽了拽胳膊，摇摇头低声道：“哥，咱寨子里也没多少粮了。”
阿豹顿了顿，还是把窝头扔了过去。孩子接住，抬起头来亮出清澈的眼眸，妇人回头看了眼，赶忙对着阿豹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身形晃动起来活像个摇摇马。
“唉，你这是干啥……”黄毛皱眉。
二人直奔东街的“恒丰粮铺”。铺门半开着，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的肉松垮垮的，眼下挂着青黑。
“二位是……翠微山的？”他认得阿豹，去年还卖过他们三十石白米。
“要二十石糙米，两桶菜油。”阿豹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多少钱？”
掌柜的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个账本，指尖在上面划了半天：“去年糙米二十个子儿一斗，今年……四十个子儿。菜油也涨了，三十个子儿一斤。”
“什么？你抢钱啊你，”黄毛跳起来，“你这老板，你比我们土匪还黑啊？”
“没办法啊爷，”掌柜的摊开手，指了指铺外，“今年这生意是真不好做了，洛河决了口，南边又闹蝗灾，到处都收不着粮，那赋税可是一点儿也没少啊，我这粮都是从州府那边运过来的，路上还被兵丁盘剥了好几层，不卖这个价，我全家就得喝西北风了。”
“我告诉你……”黄毛“歘”的抽出短刀插在桌上，本想武力恐吓一下掌柜的，却被阿豹打断。
“算了，”阿豹拿起掌柜的秤，拍在桌上，“先称粮吧，多掺点糠也行，能省一点是一点。咱都是老主顾了，价格打个折，今儿带的钱不够，回头再补给你。可别耍心眼子，等会儿就差人把东西运到山下，我们俩要一路盯着。”
掌柜被吓得后退半步，无奈的叹着气，嘴里轻声嘟囔着“明年就要关门”，把糙米和糠混在一起装袋。又给油桶里少倒了半瓢，犹豫再三后还是倒满了。阿豹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山寨伙房蒸出来的新窝头，掺着麸糠，咬在嘴里，剌得嗓子疼。
“阿豹呢，叫他给老子过来！”林安很是恼怒，指着阿豹的鼻子张口就要骂娘，“你这给老子买的是什么东西，你他娘的就让兄弟们吃这个？”
“大哥，真是没办法了，洛源县里粮价翻了倍，掌柜的掺糠都算良心的，回山的时候我还看见城南粥棚的粮，全被官差拉走了，老百姓连米汤都喝不上。”
林安盯着伙房蒸笼里泛黑的窝头，粗粝的手指在桌沿上磨出声响。
寨子里少说也有五六百来号人，库房里的糙米撑不了多久。
他猛地踹翻脚边的木凳，木屑溅了一地：“你们俩叫上阿飞，去村里‘借’！张家庄的张老财、李洼的李乡绅，还有河西的王地主——前两年商帮过寨，他们还捐过粮，就说翠微山借粮渡荒，开春后如数奉还！”
张家庄在山脚下，往年这个时候，村口总能看见晒谷的场院，如今却只剩空荡荡的土坪，连个草垛都没有。
张地主的宅院关着侧门，只开了个小缝，一个老仆探出头，看见万俟飞身侧的刀，脸瞬间白了：“几位……是翠微山的？我家老爷病了，不见客。”
“让他出来！”万俟飞上前一步，五指抵在门闩上，“我们借粮，又不是抢。”
大门“吱呀”开了，张地主拱手作揖从房里走出。
他咳嗽两声，指了指院后的粮囤，“万俟头领别来无恙啊，我知道头领们来是啥意思，可是今年实在是不好过啊，去年秋收刚完，官府就征走七成粮，说是要给南边平叛的兵当军粮，剩下的，上个月又来催‘河工税’，说是要修洛河堤坝，家里现在除去过冬的口粮，就剩点种子粮了。”
阿豹跟着老仆去后院，粮囤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捆干草，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上面还留着“官仓”的印。
“我说老张啊，你别耍花样！”黄毛攥着刀把，“前两年你给商帮押货，一次就带十石米！”
“那是以前嘛！”张地主急得跺脚，从怀里摸出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满了红圈，“你们看，这是今年的税单——人头税、土地税、河工税、兵丁税……我这庄子，今年连佃户都跑了一半，剩下的，都在啃树皮，这眼看树皮都快啃没了，就只能吃观音土了！”
“算了。”万俟飞转身出门，“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