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来访，林安喜出望外，连日的阴霾仿佛被这意外之喜冲淡了些许，亲自与阿飞一同大步流星地迎下山去。
山风拂过林梢，带来久违的松涛声，多年未见，免不了伴随着酒饭的寒暄与叙旧。
可话总有落在地上的时候，终究还是避不开的是道出此行的来意。当山上匪众们得知二人是来招安劝降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和愤怒覆盖。
林安看向李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李少馆主，一别经年，看来是在京城谋了份好前程，如今是带着官军来剿灭我们这些故人了？”
“林大哥！阿飞！”李青身体前倾，拱起手来，语气诚恳，“我们今日前来，并非为战，实为叙旧，更是为这山上数百弟兄的前程而来！”
“前程？”林安嗤笑一声，重重坐回椅中，大手一拍扶手，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老子当年在村里当里正，就是想给乡亲们谋个好前程！结果呢？河水决堤，贪官扣粮，逼得老子带人宰了那畜生，这才上了山！
李青，你从小衣食无忧，没见过这个世道的黑暗，你是不会明白的。你再看看当今这洛源县！官仓里粮食堆放如山，外面的穷苦百姓饿得连口好饭都吃不上了。我们打下县城，开仓放粮，救下了多少人啊！他袁廷的官呢？除了横征暴敛，还会做什么？
如今南方叛乱，人人自危，他大袁的皇帝老儿在京州坐不安稳了，就想来招安？你让我林安带着弟兄们和你一起去给这样的朝廷卖命，真的值吗？老子宁愿坐死在这山里！”
李青静静听着，待林安怒气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林大哥，你的苦衷，我又岂会不知？你的事，还有阿飞的事，我都已经听说过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更是能感同身受。这袁廷确有贪官污吏，世道也确有不公不义，我李青不否认。”
他话锋一转，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厅内那些面带菜色、眼神中带着茫然的山匪弟兄，声音特意提高了些：“可是林兄，如今形势所迫，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放眼天下，何处没有坏人？就算是正午的阳光，也有照不到的地方，何况这泱泱大国呢？你躲在山里难道就能解决问题吗？
袁廷之内，也有很多如梁将军这般，真心想平定乱世、还民安康之人。我们不能以小见大，因噎废食，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入了仕，凭借我们的能力，还是能有所作为的。”
他上前一步，挥手向匪众弟兄们，语气愈发恳切，也更现实：“再者，林兄，兄弟们跟了你，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他们考虑吧。
今天就算我们撤军不再对翠微山作战，是，兄弟们在山上也能苟活，可是以后呢，你怎么养他们？总不能等到年老体衰了，还跟着你劫道吧。
现在下山，最起码，兄弟们还都能有一口饱饭吃。他们的家小，或许也能因此得到安置，不必再担惊受怕。这难道不比你带着他们，在这条不归路上走到黑，要强得多吗？”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穿过厅堂的呜咽。许多山匪低下了头，李青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们心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所求的，不过是一碗安稳饭，一个能看得见的明天。
“是啊，大哥，这李青兄弟说的有些道理啊……”黄毛在一旁的随声附和，阿豹也点头示意，匪众们也纷纷开始议论起来，声音由小变大，这听上去的确是条可行的道路。
林安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炙烤，他虽然心里憋着股闷气儿，但看着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内心也开始动摇起来。
阿飞一直没说话，直到议论声稍歇，他才抬眼，目光扫过厅内的弟兄，走向前，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大哥，恐怕眼下确实也没有更好的路可选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下山最起码还算是条活路，弟兄们能吃饱饭，有家的能团聚，这也就够了。至于袁廷的烂事，我也觉得事在人为，若是最后闹得实在没办法了，大不了我们再上一回翠微山。”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厅内瞬间静了。匪众们互相看着，眼里的茫然渐渐变成了肯定和期盼。
林安沉默了，双手按在石桌上，指腹摩挲着桌面的裂纹，就算他再有异议，恐怕也由不得他了。
“好！”林安思索良久，如同受伤的猛虎发出了低吼。又突然地拍桌，声音震得火把火星四溅，“我答应招安！但我有条件！我这些弟兄，必须整编入营，不得分散打乱，更不得秋后算账，以往之事，一笔勾销！第二，粮饷需与官军同等，不得克扣！有家眷者，需妥善安置！”
李青和万俟鸣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李青立刻点头：“林兄放心！袁廷要的是平定乱世，不是逼反更多人，条件合情合理，定能促成。”
万俟鸣看着哥哥，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阿飞也看向他，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松动，有无奈，有决断——他或许不相信袁廷，但他相信弟兄们的活路，相信弟弟的选择。
林安站起身，大手一挥：“弟兄们都听见了？愿意下山的，跟着我混口军饷；不愿意的，我林安也绝不强求，寨里的粮分给你们，各自寻出路去！”
厅内一片欢呼，绝大多数弟兄都红了眼，喊着“跟着大哥！”、“下山！”。那些有家小的，更是激动得直搓手，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一言既出，良久，阿豹和黄毛便忙着登记愿意下山的弟兄名单，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
李青走到阿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咱又能一起并肩了。”
翠微山的招安，最终尘埃落定。愿意下山的弟兄占了九成以上，毕竟，这年头每顿都有饱饭吃的安稳日子并不是那么容易享受到的。
接下来的几日，山寨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人们忙着收拾行装，分发最后的存粮和细软给那些选择离去的兄弟——大多都是些年纪也比较大了的“老伙计”。当最后一批下山的队伍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
万俟飞独自一人，缓缓走过空荡荡的聚义大厅。火塘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曾经摆满酒饭的石桌空无一物，虎皮交椅歪在一旁，地上散落着被遗弃的破布、断绳。
他走到窗边，如今，窗外依旧云卷云舒，但厅内已空，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的回响，清晰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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