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源县的晨光刚漫过官仓的木梁,就被粮香裹住了。
县城里的豪绅世家们在林安和阿飞的注视下正皱着眉在粥棚前发放着米汤和米袋。
穿破袄的百姓和乞丐都排着长队,领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口粮,腰背上的布袋磨出毛边,接过糙米时手都在抖,他们不敢相信竟然是这些曾经劫道欺民的山匪给他们发了粮食,让他们在这个艰难的年月里还能吃上一口饱饭,除了诧异,脸上还挂着一丝欣慰的笑。
过了几日,洛源县好似恢复了些元气,街上人群涌动,又有了热闹的生机——卖汤饼的老汉支起了锅,油星子溅在青石板上;穿补丁衣裳的孩子追着滚铁环,笑声撞在刚补好的院墙上,唯有城门口的守军换了模样——翠微山的弟兄穿着缴获的袁廷兵甲,手里攥着刀,眼神比往日亮了三分。
然而,好景不长,这纸毕竟包不住火。没能过得了两个月便有探子来报,袁廷那边正准备挥师南下平叛,且也收到了洛源县被山匪攻占的消息,正巧,战场在南方,而洛源县也在行军路线上,不出多日,在这里一定也会迎来一场恶战。
梁家军的先锋营开拔时,京州的秋意正浓。军靴碾过官道的碎石,号角呜咽,旌旗在干燥的冷风中猎猎作响,铁甲与兵刃碰撞,发出单调而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李青和万俟鸣作为新晋哨官,骑在分配的战马上,位于队伍的前列。身后是沉默行军的士兵长龙,脚步踏起尘土,如同一条灰黄色的巨蟒,蜿蜒向南。
军令自上而下,森严如铁。去哪里,干什么,他们这等新提拔的军官也无权过问,只得服从安排。
一路南下,景象渐次荒凉。途经的村庄大多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有面黄肌瘦的百姓在田野间翻寻着什么,看到军队路过也是缩着脖子,避而远之。
万俟鸣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只觉得越往前走,胸口那股莫名的压抑感便越重。
看着眼前的景色,慢慢的他回想起早年与哥哥流浪的经历,恍惚间注意到——前方好像是要到了翠微山的地界了,军队此行,莫非是要清剿翠微山?
心里的念头像是被蛛丝缠绕的小虫,等待着蜘蛛的噬咬。他想找李青确认,可又忽的想起,李青从小到大根本没出过远门,更不会知翠微山的地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能暗自祈祷,希望行军路线能避开那个方向。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又行数百里,当远处那片熟悉的、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映入眼帘时,万俟鸣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那分明就是翠微山!队伍果然朝着那个方向而去,他神色慌张,握着缰绳的手心沁出冷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青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驱马靠近,低声道:“石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前面好像就是翠微山了。”
“你是说林安和阿飞在的那个翠微山?难不成我们这次是来剿匪的?”
两人心绪不宁,然而大军并未直扑翠微山,而是在山脚下数十里外的洛源县外围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
“洛源县?”万俟鸣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原来目标不是翠微山,是洛源县!他暗自庆幸,只要不是直接攻打哥哥所在的山寨,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这庆幸并未持续太久。次日清晨,战鼓擂响,大军于洛源县城外列阵。
阳光下,那原本该悬挂“袁”字旗的城头,此刻却飘扬着一面粗糙的、绣着歪扭“林”字的大旗!城墙上影影绰绰,守军衣着杂乱,兵器五花八门,分明是一群……山匪流寇!
万俟鸣和李青策马立于梁志超身侧,当他们的目光穿透清晨的薄雾,清晰地看到城楼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时——一个魁梧如山,脸上带着疤,是林安;另一个身形精悍,眼神冷冽如冻石,不是万俟飞又是谁?!
“哥……!”万俟鸣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卡在喉咙里。李青也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万俟鸣,两人眼中俱是惊涛骇浪。他们万万没想到,阿飞和林安,竟然下了山,还占据了县城!
梁志超显然也看到了城头的守将,他年轻气盛,眼见对方不过是乌合之众,岂会放在眼里?他冷笑一声,根本不待通名报姓,催动战马,挺枪便冲出阵去,直指城下:“兀那贼酋,速来受死!”
林安在城头看得分明,见来将年轻,冷哼一声,提起他那柄厚重的朴刀,竟直接从数丈高的城头一跃而下,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