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命文书递上去的第八日，正式的整编军令便下达，传进了临时营地。李青拿着檄文站在帐内，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
翠微山部众被命名为“尖刀先锋营”，作为南下平叛的尖刀之一，只会庄稼把式的原土匪们，作战模式是靠不住的，所以首先也要做好充分的正规军事训练。正好寒冬已至，在进行严格的训练过后，等到明年开春再开拔南下。
林安得了个虚衔的副统领，万俟飞则是麾下哨官。李青与万俟鸣也被正式调离梁家军，李青任平叛部队总指挥，万俟鸣为副。名为加强，实为监视。同时，还派了一位名叫卡洛特的北狄使臣，被任命为监军特派员，来看着这支新附之军。
帐帘被风掀开，带进一股寒气。穿深灰短袄、领口缀着狼皮的异样汉子跟着梁家军校尉走进来，高鼻梁上架着副琉璃镜片，手里提着个铜制望远镜。
“这位是北狄使臣卡洛特，兼任监军特派员。”校尉介绍道。
几人目目相对，互相打量着对方。
阿飞看着这位特殊的北狄使臣，也是一感新奇，微曲的长发，深灰色的眼睛，尤其是他的手里，还拿着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寒冬正好练兵。”林安拍着大腿，浑然不觉帐内的微妙气氛，“咱弟兄们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
为了“犒劳”也为了彰显京州气度，李青做东，依旧在流芳苑设宴。苑内人流如潮，温暖如春，酒香混合着脂粉香，熏人欲醉。
李青熟稔地招呼着，这次还特意叫了两个眉眼伶俐的姑娘朋友作陪。
林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初始还有些拘谨，几大杯泛着白沫的琥珀色“啤酒”下肚，在那两个姑娘娇声软语的逢迎下，很快便放开了，左拥右抱，哈哈笑声震得杯盘微响，脸上泛起红光，将从前的憋闷暂时抛在了脑后。
阿飞坐在角落，与这满室喧闹格格不入。那啤酒入口古怪，甜中带涩，虽然好喝，却远不如山寨的劣酒来的痛快。姑娘身上的香气过于浓烈，让他鼻翼发痒。
林安却来了兴致，与两个姑娘推杯换盏，啤酒哐哐往下灌，说了句“这酒有力气……”很快便有些迷迷糊糊的躺了下去。石头则略显局促地应付着姑娘的调笑，阿飞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疏离感从心底升起。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只觉腹中空虚，下意识地扬声道：“小二！”
声音不高，却在雅致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一个陪酒姑娘掩口“嗤”地一笑，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位小哥哥，这是什么叫法，也太土了吧，京州城里，得叫‘酒保’。”
阿飞眉头微蹙，没理会她，对闻声进来的酒保道：“来两个玉米饼子。”
那酒保穿着笔挺的制服，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屑，躬身道：“客官，咱们这儿是高级会所，没有这等……粗食。”
另一个姑娘也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却像针一样扎人：“玉米饼子是啥啊，听都没听过，好吃吗？”
“这小哥一看就没怎么见过世面，进城农民吧，第一次来酒会？”刚刚纠正了阿飞的那位姑娘接茬道。
“你们不懂，我和我哥都是乡下长大的，那玉米饼子扛饿，可香了，好吃得很呢。”石头心大，倒也不觉这是讥讽，只是在一旁解释道。
李青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石头，你点些吃的。”
石头赶紧接口：“随便上点小食拼盘，再来些烤肉和小面就行。”
阿飞不再说话，默默地喝着那翻着泡却没了滋味儿的啤酒。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其他人都睡得正酣，阿飞悄无声息地起身，独自离开了流芳苑那令人窒息的暖香。
京州的凌晨，街道上空旷而安静。冷雾裹着街灯的残油味，呛得他嗓子发紧。
寒风刺骨，他缩着脖子正欲往住所走，忽的听到声响，抬起头，他看到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景象：许多佝偻的身影——老的、少的，穿着单薄的破棉衣，沉默地清理着昨夜狂欢遗留下来的大量垃圾。
他们用冻僵的手将秽物扫拢，装上车，然后，那些瘦小的身躯拉着沉重的大车，一步步蹒跚着走向城门方向，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仿佛被这座城市吞噬。
还有几辆装饰朴素的马车，静静地停在某些深宅大院的后门，车帘低垂，不知载着何人，又奔向何方。
原来这京州城繁华似仙界的背后，亦藏着不为人知的腐朽味道。
近午时分，寒气稍退。阿飞寻了家看起来颇为精美的餐厅走了进去。
门外寒风凛冽，馆内却暖意融融，不见炭火，不知热力从何而来。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依旧习惯性地开口道：“小二儿哥。”
跑堂的伙计倒是没纠正他，只是态度疏离：“客官用点什么？”
“来碗素面。诶，问你个事儿，怎么这京州城，冬天屋子里都这般暖和？”阿飞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