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一边擦着本就干净的桌子,一边随口答道:“哦,烧暖气,集体供暖。京州城里,每年都有很多便宜的木材运来,专供取暖。家家都这样。”
阿飞很疑惑,问道:“还有这种好事,这些木材都是从哪儿运来的?还专供取暖,这么便宜吗?”
小二回道:“几乎要不了什么钱,这桩生意好像是叫什么……‘兴顺’的财团吧,一直在做,已经实施了好多年了。”
“兴顺……木厂?你是说黑水集的兴顺木厂吗?我听说那是个黑厂子,老板已经被人杀了,怎么……还在?”阿飞很震惊,声音陡然拔高。
“黑水集?这我不太清楚,没听说过。兴顺木厂是个大字号,全国各地都有分号,又不是单指一家。死一个老板再派个老板去就是了,木材就在那又不会跑,反正底下干活的人也有的是。”
阿飞怔住了,没再继续问,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比门外的寒风更冷。
他捣毁了黑水集的那个黑厂,杀了胡德禄,原以为能断掉这吸血的链条,却不料它不过是这庞大怪物伸出的微不足道的一根触须。怪物依旧活着,甚至不曾感到疼痛。
阿飞默默观察着餐厅里流离的食客,面很快便被伙计端了过来。
“小二儿哥,你们这店里,怎么狗也上桌跟人一块儿吃饭啊,会不会有点不太妥。”
伙计顺着阿飞眼神的方向看过去,一只大黑狗正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嚼着大块的牛肉。
“客官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京州城里的规矩,在京州,很多子弟家的狗都当个宝来养,就是吃的都比我们这些下人吃得好,你别太放心上了。呐,你的素面,要不要给你也来份牛肉,那是从北狄运过来的好肉啊,香得很呢。”
“不,不必了……”
阿飞正吃着素面,门口传来环佩叮当声,店里进来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带着两名侍从走到了他的对面。
女子站着未说话,侍从便帮其脱下披在身上的大氅,她又挑剔地看了看店内的木椅,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轻声道:“太硬、太凉”。身旁另一名侍从立刻会意,无声地跪下,趴在了地上,平弓起背脊。那女子便理所当然地坐了下去,将那名侍从当成了人肉坐垫。
阿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在嘴里都停止了咀嚼和吞咽。他环顾四周,其他食客依旧谈笑自若,伙计面不改色,仿佛眼前发生的,与墙上挂着一幅画、桌上摆着一盆花并无不同。
那女子只尝了一口刚端上的菜肴,便撂下筷子,轻飘飘说了句“不好吃”,扔下一张钱票,便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去,伙计点头哈腰地赔着不是。
看着那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阿飞感到一阵揪心的浪费,又看了看自己这碗寡淡无味的素面,他叫住伙计:“小二儿哥,那桌菜,她没动,给我端过来吧。”
伙计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拒绝,阿飞又道:“你这小二,还不肯我吃独食了,那咱俩一块吃。”
小二回道:“这是不可以的,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能吃其他客人留下的东西,被客人知道了要被投诉,我就得被开除。”
“那这菜不能就这么倒了吧,那人可动都没动啊。”
“就是只得倒了。”
阿飞人傻了,无奈吃完准备结账。
“你好,四十个钱。”
“一碗面四十个钱?二十个钱都够我吃上好几顿饱饭的了,为什么这一碗素面就要四十个钱啊。”
伙计表示:京州城物价就是这吊样,吃不起就别来。
傍晚,阿飞独自走到流晶河边。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河水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色。他望着桥上一个穿着锦袍的老者,正悠闲地将一把把鱼食撒入河中。
霎时间,原本平静的水面下,涌出无数色彩斑斓的锦鲤,疯狂地争抢、翻腾,搅碎了一池金晖。
那一夜,他屋内的灯始终未亮。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逐渐风化的石像,思索良久,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
白日所见的一幕幕在脑中反复上演:凌晨刺骨寒风中那些消失的身影、跪伏在地的人肉坐垫、被倒入泔水桶的食物……他不理解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被自己使出了浑身解数捣毁的奴役着苦工的黑心木厂还如同野火般烧不尽,继续存在着。
他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想起永宁县的欺压,想起三河镇的构陷,想起黑水集苦工麻木的眼神,想起洛源县官仓外饿殍般的百姓……所有的画面,最终都汇成了京城这璀璨灯火下,无声流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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