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起头，额角沾着血污，却难掩眉眼间的愤怒与沉静。她看着万俟鸣，又转向骑马而来的阿飞，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笑：“万俟飞，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阿飞勒住缰绳，目光落在她脸上，当年那个怯懦的小姑娘，如今眼神里多了几分坚韧。他挥了挥手跳下马，让石头留下，其余士兵将其他俘虏先带下去，独自走到了芸娘面前。阿飞看着她，千头万绪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是你？你……居然加入了南义军？”
“是。”芸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苦涩，“想不到吧？还是觉得，我依旧应该是那个在学堂里，连为自己说句真话都不敢的懦夫？”
阿飞沉默着。
芸娘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屈辱的午后。“当年在学堂里，裴世昭泼墨在我裙上，你为我出头，打了裴世昭。裴家设计与官府勾结，抄了你家，你们兄弟二人就像失踪了一般，了无音讯。而就在那天夜里，裴家后院莫名冒出一场熊熊大火，我想那是你和万俟鸣趁着夜下无人偷偷摸摸放的吧。那墨……后来我家门上的墨，也是你泼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飞瞳孔微缩，没有否认。
“我能猜得出来，一切都是你干的。”芸娘轻声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那个漫天火光的夜晚，家门口那狰狞的墨迹，“一开始很害怕，怕你连我家也一块烧了，但我明白，那是你的愤怒，你的不甘。我也非常理解。”
她转过头，直视阿飞的眼睛：“可我当时能怎么办？我爹只是个穷画师，在裴家眼里如同蝼蚁。如果我当时在学堂里替你作证，指认裴世昭，下场会是什么我想你自己比谁都要清楚了，裴家一样也不会放过我，我们一家还能在永宁县待下去吗？我的下场，绝不会比你们兄弟俩好多少。我一个弱小女子，若是和你们兄弟俩一样被逼得流落街头，可能……连三个月都活不过。”
“确实是这样没错，我们也没有特别怪你的意思，只是……”石头还是那样淳朴，好像泼墨这事非常的对不住芸娘似的。
他还想继续解释下去，却被阿飞无情的打断了：“所以当时你就得选择默不作声，是吗？是，你一个弱女子这么做无可厚非，也别无他法，看似有点儿道理……但是，你的沉默对我们而言，就成了裴家的帮凶！
凭什么我们帮了你，你为了保全自己就可以加害到别人头上啊？说得那么大义凌然，深谙世事的样子，在我看来，你依旧是个懦夫！南义的人若都是如此，那看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随你怎么说吧！”芸娘听了阿飞的话，显然有些急躁了起来，“你有能力你能逃到天涯海角也没人抓得住你，而我们这种人没办法，只能忍着，学着看人脸色，学着在夹缝里求活。”
芸娘继续说着，语气逐渐开始平缓，开始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直到后来，南义起了势，揭竿而起，他们说这世道不该是这样。我听着，看着，想起了学堂里的墨，想起了你家的事，想起了这永宁县大大小小的不公……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所以，我加入了他们，跟着他们抄了姓裴的家。我不懂打仗，但我识字，会算账，能帮着整理军务，安顿百姓。我总算……能做点什么了，总算不用再只是被动地承受。”
她看着阿飞，眼中终于流露出深深的失望和一丝嘲讽：“可笑的是，我没想到，万俟飞、万俟鸣——当年那个敢掀桌叫板、打掉裴少爷牙的那两个少年，如今却穿上了这身皮，成了袁廷的走狗，带着兵来打我们这些‘反贼’！”
“走狗”二字，像烧红的针，刺得阿飞眉头一跳，“你懂个什么？来人！带下去！”
“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芸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经承载了他们太多痛苦记忆的土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被兵士带走。
永宁县易主的消息，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瘟疫，迅速蔓延至南义控制的各个州府。靖南州方面反应迅猛，大队人马即刻开拔，刀锋直指北方，意图一举收复失地，并趁势北伐。
永宁县军政指挥营内，气氛刚因初胜而稍缓，便被骤然打破。
“报——！”一名斥候满身尘土，踉跄冲入，声音带着濒死的嘶哑，“李将军！南义的大军打下来了，西边……西防部署的伏兵线被击穿了！”
李青霍然起身：“怎么会这样？林安呢？”
斥候脸上血色尽失：“敌军来得突然、势大，我们皆不遗余力的奋勇杀敌，但没能敌得过对方，撤军不及，林将军……为掩护我等，被敌将头领击倒，当场……生擒了！大军……敌军主力乘胜追击，可能现在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生擒？”李青瞳孔骤缩。林安的勇武他再清楚不过，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或许艰难，但要想活捉这头猛虎，需是何等手段？“对方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