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坐在窗前,直到东方既白。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的昏暗驱散些许时,门被轻轻推开,是石头。
“哥你昨天上哪去了,咋一天没见着你人影呢。”他端着些热汤饼走进来。
听到声响,阿飞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零散的日光打在阿飞的发梢上。石头扭头看来,惊奇的目光也随之落在窗前的阿飞身上,脚步猛地顿住,笑容戛然而止,手里的粗陶碗差点脱手。
“哥……你……你怎么了?”石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阿飞缓缓转过头,一夜未眠的眼珠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疲惫。
“说啥玩意没头没脑的,什么我怎么了?”
“你快去自己照照镜子吧!”石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头发……头发都白了!”
阿飞皱了皱眉,依言站起身,走到屋内墙角立着的那面光洁平整的玻璃镜前。镜中的人,依旧是他万俟飞的脸,眉骨上的疤,紧抿的嘴角,那双经历过太多而显得沉寂的眼睛。
然而,那一头原本乌黑粗硬的短发,竟在一夜之间,尽数化为了灰白。不是几缕,而是全部,像被严冬最深重的霜雪彻底浸染过,透着一股与年龄绝不相称的枯槁与沧桑。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灰白的发茬,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没有惊呼,没有悲愤,他甚至扯动嘴角,对着镜子里那个瞬间老去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近乎自嘲的表情:“没事儿,这样子看上去也挺不错的。”
朔冬尽褪,京州的冰雪在无声中消融,护城河解冻的流水裹着残冰,汩汩南去。
“尖刀先锋营”开拔南下的军令,在一个清晨送达。
旌旗招展,甲胄碰撞,一路南下,景致逐渐从京畿的规整富庶,变回他们更熟悉的、带着破败与挣扎的中原风貌——路面不再平整,田地里劳作的人们,脸上依旧刻着愁苦。
这一日,队伍行至江阳州府地界。相较于京州的恢弘,这里总算有了些人间的烟火气,人群熙熙攘攘,喧嚣而又平淡,运河穿城而过,码头上帆樯林立,市集里人声鼎沸,带着一股蓬勃而又混乱的生机。
安排好兵士的休整,几人也寻了家临街的面馆坐下,准备吃点东西歇歇脚。面馆不大,热气蒸腾,跑堂的伙计高声吆喝着,食客们埋头吃着粗瓷碗里的汤面。
阿飞正低头挑着碗里的面条,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厨掀帘出来,手里端着沉重的木托盘,上面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面,正小心翼翼地送往邻桌。
她穿着带着小碎花的粗布衣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一小截手腕还和以前一样纤细。头发简单地用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脸上没了当初在福客来时的红润,多了些劳碌留下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在氤氲的蒸汽中抬起时,恍惚的瞬间也捕捉到了阿飞。
黄昏时分,明明冬天刚过不久,却莫名的带着一丝暖意,将客栈马厩后院粗糙的土墙染上一层暖橘色。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阿飞靠在那堵掉土的院墙下,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上。
冯瑶也不看他,抬着头看着远处的夕阳,声音轻得像叹息:“面馆的生意还行,比那时在镇上要忙些,日子还算凑合,只是他……病了。很重的病,看了好多郎中,吃了好多药,也不见好……估计,时日有限了……”她没有明说“他”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你呢?虽然看的出来应该不算太好吧,怎么连头发都熬白了。”
一阵沉默,暮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