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营地门口已经站着人了。
罗根站在门柱旁边,背挺得很直,比平时还直。他穿着那件旧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脸。晨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啪啪响,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门柱上的气灯还没熄,光晕缩成一团,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林叶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苍蓝星跟在他后面,双刀背在身后,刀柄上的新绳子在风里轻轻晃。卡伦走在更后面,重弩挎在肩上,步伐还是那样,有点跛,但很稳。布洛克殿后,新剑扛在肩上,剑刃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钝钝的银光。
四个人在门口站定。罗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林叶腰间的短剑,看苍蓝星背上的双刀,看卡伦肩上的重弩,看布洛克手里的新剑。他的目光很慢,像在数什么,又像在记什么。
最后他走到林叶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罗根比他高半个头,林叶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里面有很多东西,但什么也没漏出来。
“活着回来。”罗根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
林叶点头。他转身走,苍蓝星跟上,卡伦和布洛克跟在后面。四个人走出营地门口,走上那条通往龙结晶之地的路。身后,气灯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晨雾吞没了。
走了很远,林叶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几团灰蒙蒙的影子挤在一起。门口那个站着的人影还在,还在看着这个方向。他没挥手,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苍蓝星走在他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
“罗根队长一直这样吗?”她问。
“每次都是。”林叶转回头,“每次都说这四个字。”
苍蓝星没再问。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步伐没变,还是那样,不大不小,正好和林叶并排。
从营地到龙结晶之地,正常走要一天。今天走得比平时快,没人说话,也没人停下来休息。林叶走在最前面,短剑挂在腰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被风吹得发白。苍蓝星跟在他后面,步伐很稳,呼吸也很稳,像在量什么。卡伦端着弩走在中间,眼睛一直在扫视两侧那些越来越密的晶簇。布洛克殿后,新剑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又扛回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开始变了。那些荒地上常见的耐旱灌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灰白色的晶簇,从地面钻出来,有的比人还高,有的刚冒出一个尖。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干燥的尘土味变成那种金属般的腥味,吸进肺里涩涩的,像吞了一口铁锈。
苍蓝星忽然开口。
“前辈。”
“嗯。”
“如果灭尽龙比上次更强,我们打得过吗?”
林叶没回答。他看着前方那些越来越密的晶簇,那些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的尖刺,那条通往深处的、被什么东西踩出来的路。他不知道。上次在熔山龙背上看见灭尽龙的时候,它只是一闪而过,还没看清就消失了。后来在裂缝外面,它追上来,埃尔文冲上去,金色的光炸开,等光散了,它也不见了。再后来是昨天,它趴在那头岩贼龙的尸体上,棘刺更密了,眼睛里的金色更深了,那些丝线从根部蔓延到尖端,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生长。
他没见过它全力打的样子。
“打得过。”卡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打不过也要打。”
布洛克在后面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怕谁没看见。
林叶没说话。苍蓝星也没再问。四个人继续走,步伐没变,还是那么快,那么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到了龙结晶之地的边缘。
那些晶簇从这里开始变得密集,一丛一丛的,挤在一起,像一片倒生的森林。地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晶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坑。远处,龙结晶之地的深处,有一片金色的光晕在闪,是裂缝的光芒,从那些晶簇的缝隙里透上来,把天边染成淡金色。
林叶停下来,看了看周围。这里的地形他记得,再往前走两里,就是昨天看见灭尽龙的地方。他转过头,看着苍蓝星。
“累了就说。”
苍蓝星摇头。“不累。”
她确实不累。她的呼吸还是那么稳,步伐还是那么轻,脸上连汗都没有。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从出发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林叶看着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没说话。他转身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晶簇开始变少了。不是自然的稀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推平的。那些晶簇倒在地上,被踩进泥土里,晶粉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一层灰白色的浆,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的腥味更浓了,不是血的味道,是某种更刺鼻的、更酸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发酵了很久,然后被吐出来。
林叶抬手示意停下。四个人蹲在一株还没倒的晶簇后面。
前面的地面有一片很大的凹陷,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凹陷的底部有爪印,很深,爪印的边缘有细密的裂纹,是用力过猛留下的。爪印的旁边散落着一些碎骨,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了,被嚼得很碎,骨头茬子白森森的,在灰蒙蒙的光里刺眼得很。
“昨晚在这里过夜。”林叶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爪印的边缘,碎屑还没干,黏在手指上,“刚走没多久。”
苍蓝星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碎骨。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没移开眼睛。她伸出手,捡起一块碎骨,在手里翻了一下。骨头上有一排细密的齿印,是灭尽龙那种专门撕扯的牙齿留下的,齿印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很深,几乎要把骨头咬穿了。
她把碎骨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
“它不饿。”她说。
林叶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