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林叶看见了灭尽龙。
它趴在那片洼地中央，周围的晶簇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从根部断裂，有的被连根拔起，扔在十几步外。那些碎成粉末的晶簇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浆，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面。灭尽龙的身体比昨天看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那些棘刺从脊背一直长到尾巴尖，密密麻麻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它的呼吸很重，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会带动那些棘刺一起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丛。最显眼的是那些棘刺上的金色丝线——从根部蔓延到尖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苍蓝星趴在林叶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她的呼吸很轻，但林叶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身体在面对巨大危险时本能的反应，压不住。
“卡伦，高处，后面那块岩石。”林叶的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四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布洛克，左侧，别离太近，牵制就行。苍蓝星，右侧，辅助，看准机会再上。我正面。”
卡伦点头，端着弩猫着腰绕到后面的岩石上。布洛克扛着那把新剑往左侧走，脚步放得很轻，但剑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赶紧用手遮住。苍蓝星站起来，往右侧移动，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叶一眼。
林叶冲她点了点头。
她从刀柄上松开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又握回去。那只手还是在抖，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不害怕，是把害怕压下去了，压到眼睛底下，压到呼吸底下，压到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林叶站起来，向洼地中央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的晶粉浆发出黏腻的声响，像在撕开什么东西。短剑挂在腰间，他没拔，就那么走过去，一直走到距离灭尽龙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灭尽龙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线，盯着他。它没动，就那么趴着，像一座正在苏醒的山。林叶停下来，和它对视。两个人的目光之间隔着那些灰白色的晶粉浆，那些倒伏的晶簇，那些还在飘散的金色光点。
他拔出短剑。
灭尽龙动了。
它的速度远超预期。林叶只看见一个黑影从洼地中央弹起来，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风声砸过来。他来不及想，本能地举剑格挡。短剑和灭尽龙的爪子撞在一起，金属和骨刺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麻了。他被那股力量推着往后滑，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鞋底磨穿了，脚趾感觉到了那些碎晶簇的尖刺。
他没倒。
灭尽龙落在他面前，四只爪子抓进地面，稳住身形。它的嘴离他不到两步，那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混着血和腐肉的气息，浓得像一堵墙。林叶盯着它的眼睛，那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沾着晶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的脸。
左侧传来布洛克的喊声。新剑砍在灭尽龙的后腿上，发出一声闷响。灭尽龙的身体晃了一下，没倒，但注意力被分散了。它的头转向左侧，金色的眼睛盯着布洛克。
林叶趁机后退，拉开距离。
布洛克那一剑只留下了一道白痕。灭尽龙的皮太厚了，新剑开了刃，砍上去像是用木棍敲石头。他双手握着剑，剑刃上那道白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和灭尽龙那些暗红色的棘刺形成诡异的对比。
灭尽龙转身向他扑去。布洛克举剑格挡，爪子和剑刃撞在一起，他被震得连退好几步，脚下的晶粉浆溅了一裤腿。剑没脱手，但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没叫，咬着牙，又举起了剑。
林叶从右侧冲上去，短剑刺向灭尽龙的前腿关节。剑尖扎进皮肉，只进去两寸就卡住了。他用力一拧，拔出来，带出一股金色的血。那些血溅在他手上，烫得他一哆嗦，但他没停，又刺了一剑。
苍蓝星从右侧切入。
她的双刀在晨光里划出两道弧线，砍在灭尽龙的后腿上。刀刃切进皮肉，进去了一点，然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用力拔，拔不出来。灭尽龙的后腿猛地一甩，她被甩出去，双刀还插在灭尽龙腿上，刀柄在空气里晃。
她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一根断掉的晶簇，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着牙爬起来，手里没了武器。灭尽龙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它张开嘴，喉咙深处涌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里混着金色的光点，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里面飞。
苍蓝星站在那里，手还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身体知道要死、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抖。她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嘴，盯着那些比她的手臂还长的牙齿，盯着齿缝里塞着的碎肉和骨茬。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我要躲”，没有“我要跑”，只有一片空白的、嗡嗡响的空白。
林叶冲过来，短剑刺进灭尽龙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