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尽龙的尸体倒在那里，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小山。
那些棘刺已经碎了大半，剩下的几根也裂了，从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地上的金色血泊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暗色。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很少了，只是偶尔冒一个泡，然后又是一片沉寂。皮肉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灰黑，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肌肉也在变，失去光泽，变得干枯，像放久了的肉。
林叶站在尸体旁边，左臂吊在胸前，用绷带挂着。肩膀还肿着，但医疗员说骨头没裂，只是脱臼，养几天就能动。他右手握着那把短剑，剑刃上的金色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他用拇指刮了刮，没刮掉，又刮了一下，还是没掉。
卡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磨刀石和一把小刀。她蹲下来，从包里取出小刀，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看着灭尽龙的尸体，像是在找从哪里下手。
“棘刺还能用吗？”她问。
林叶蹲下来，捡起一根碎掉的棘刺。那根刺有手指长，尖端已经断了，但根部还完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像砂纸。他掂了掂，比想象中重，沉甸甸的，像金属。他用短剑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在铁上。
“能。”他把棘刺递给卡伦，“工房那些人会喜欢。”
卡伦接过去，装进布包里。她又捡了几根，每一根都仔细看了看，没裂的装进去，裂了的扔到一边。她捡得很慢，每一根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几遍，像是在挑什么珍贵的东西。
布洛克坐在旁边，那半截剑还握在手里。他的手指已经能动了，但掰不开，虎口上的血和剑柄粘在一起，干透了，像长在上面。他用右手掰左手的手指，掰开一根，那根手指就直直地伸着，不会弯，他甩了甩，还是不会弯。他低头看着那半截剑，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放在地上，用脚踩住剑柄，右手握住剑刃，用力一拔。手从剑柄上脱开了，手指上还粘着一层黑色的壳，是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东西。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皮磨掉了好几块，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剑断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
卡伦没抬头，还在捡棘刺。“回去再打一把。”
布洛克点头。他把那半截剑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摩挲着剑刃上的缺口。那些缺口很深，有的几乎穿透了剑身，边缘卷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他的手指按在一个缺口上，来回摸了几遍，然后把手缩回去。
苍蓝星站在尸体另一边，双刀握在手里，正在割龙皮。那两把刀卷了刃，切不进去了，只能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戳，戳出一个洞，然后顺着洞往旁边划。她划得很慢，每划一刀都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上，把那些干了的金色血又洇湿了。
“我来。”卡伦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一把刀。那把刀在她手里轻得像根树枝，她用刀尖在龙皮上戳了一个洞，然后手腕一转，刀顺着洞往旁边划，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动作很快，很利落，和苍蓝星刚才那种一点一点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苍蓝星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的眼睛跟着卡伦的手走，看她的手腕怎么转，看她的刀尖怎么走，看她的手指怎么用力。
“你看。”卡伦把刀还给她，“刀不是锤子，是笔。你要让它画，不是让它砸。”
苍蓝星接过刀，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用刀尖在龙皮上戳了一个洞，然后手腕一转——刀划出去了，但划歪了，在龙皮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手腕转得快了一些，刀划得直了一些，但还是歪。她试了第三次，这次手腕转得刚好，刀划出一道笔直的口子，和卡伦划的那道并排，像两根平行线。
她抬起头，看着卡伦。卡伦没看她，已经在割别的地方了。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林叶站在灭尽龙的胸口前面，短剑握在手里，看着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黑了，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他用短剑切开了那层卷起来的皮，又切开了下面的肌肉。肌肉很厚，切起来像切冻肉，硬邦邦的，每切一刀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切了十几刀，才看见里面的东西——一团发光的、脉动的、金色的东西。
心脏。
灭尽龙的心脏有他的头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纹路在脉动，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样。心脏的中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金色结晶，结晶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见他的脸。结晶在发光，很淡，但很稳，不像那些棘刺上的金色丝线那样闪烁不定，是那种持续的、安静的、像呼吸一样的光。
林叶把短剑插进心脏旁边的肌肉里，用力撬。心脏晃了一下，那块结晶松动了。他又撬了一下，结晶从心脏上脱落下来，掉在他手心里。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沉得他右手往下坠了一下。结晶的表面很烫，烫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松手。他把结晶举到眼前，看着那些金色的光在里面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
“那是什么？”苍蓝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叶转过头，看见她站在他身后，双刀握在手里，刀身上还沾着龙皮的黑色的碎屑。她的眼睛盯着那块结晶，盯着那些流动的光，一眨不眨。
“网络能量的凝聚体。”林叶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把结晶包好，塞进背包里。
苍蓝星看着他把背包拉链拉上，看着他把背包背到肩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和熔山龙背上那块一样？”她问。
林叶点头。“一样。”
苍蓝星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双刀，看着那些卷刃的地方，看着那些已经磨平的刃口。她把刀收进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和它们告别。
从龙结晶之地回营地的路，走了整整一天。
林叶走在最前面，左臂还吊着，背包背在右边，那块结晶在包里沉甸甸的，每一步都会晃一下，撞在他腰上。苍蓝星走在他旁边，步伐还是那样，不大不小，正好和他并排。她的眼睛时不时往他背包上瞟一下，然后又移开。卡伦走在后面，布洛克走在最后。布洛克的左手还握着那半截剑，手指掰开了，但还握着，像是不舍得放下。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晶簇的沙沙声。那些晶簇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根竖起的手指，指向天空，指向营地，指向那个他们离开了一天一夜的地方。
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罗根站在门柱旁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他看见四个人走回来，看见林叶吊着的左臂，看见布洛克手里的断剑，看见卡伦肩上挂着的破弩，看见苍蓝星背上那两把卷了刃的双刀。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活着就好。”他说。
四个字。和出发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声音不大，但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
林叶点头，走进营地。苍蓝星跟在他后面，卡伦和布洛克走在最后。门柱上的气灯亮了，光晕昏黄，照在几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研究班的帐篷还亮着灯。菲恩和维克多都在，一个坐在显微镜前面，一个站在桌子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堆瓶瓶罐罐，谁都没说话。林叶掀开帘子走进去，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