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九月初一。
凌晨的紫禁城黑得像泼了墨。宫墙根下的灯笼烧了大半夜,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照着禁军铁甲上的水汽,泛着渗人的寒光。
乾清宫外,执刀肃立的侍卫连呼吸都压着。今儿个夜里,新君密召魏忠贤,傻子都知道不是叙旧。
是要杀人。
杀九千岁。
消息灵通的老太监早就缩了脖子躲进耳房,连茅房都不敢去——这时候撞到陛下眼里,怕是要跟着魏忠贤一块儿陪葬。
御书房内,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当值太监王怀安心尖上。他缩着脖子站在角落,余光瞥见御案下那道微微凸起的缝隙——藏着短刀。屏风后头还伏着四个心腹宦官,只等魏忠贤一脚踏进来,便是关门打狗的死局。
“陛下,魏公公的轿子快到宫门口了。”
朱由检手上动作一顿。
“知道了。”
声音不高,冷得能结冰。
他垂着眼,盯着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烛火。十九年了,从信王到天子,他在宫里战战兢兢活了十九年,头顶始终压着这座叫魏忠贤的大山。百官奏折要先送他过目,内廷旨意要经他点头,连他这个皇帝登基,都得等魏公公觉得“时候到了”。
今夜,他要让这座山,塌了。
杀魏忠贤,清阉党,收皇权!
让天下人知道,大明朝,是他朱由检的天下!
就在这时——
“让开!都给本王让开!”
宫外骤然炸开一声嘶吼,硬生生撕碎了紫禁城的死寂。
那声音又哑又急,带着喘,像是一路狂奔而来,嗓子里都劈了岔。
守门禁军吓得差点把刀脱手。只见一道明黄色的影子跌跌撞撞冲过来,衣衫皱得像咸菜,发髻散了大半,脸上白得没半点血色,眼眶却红得要滴血。
“瑞、瑞王殿下?!”
是瑞王朱由桦,陛下嫡亲堂弟。这位爷自幼体弱多病,在封地养了十几年,刚被一道圣旨召回京城,今儿个下午才进宫觐见过。当时那病恹恹的模样,太医都说得将养三个月才能下床。
可现在这位“将养三个月”的病秧子,正一把推开挡路的禁军,跟不要命似的往乾清宫里冲。
“殿下!陛下有旨,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乾清宫!”
“滚开!”朱由桦吼得嗓子冒烟,一把揪住那禁军的领子,“辽东急报!皇太极十万铁骑破关在即!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吗!”
禁军懵了。
辽东?皇太极?南下?
朱由桦一把甩开他,跌跌撞撞扑向御书房大门。
他不是朱由桦。
他是林辰,明史专业研究生,毕业论文刚写到“崇祯朝财政崩溃与魏忠贤之死”这一章,正对着史料叹气——崇祯杀魏忠贤一时爽,杀完发现国库空了、边军没钱发饷了、江南士绅不交税了,阉党没了东林党一家独大,文官抱团跟皇帝对着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叹完这口气,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了瑞王府的床上。
原主朱由桦,体弱是真体弱,刚进京就被太医令“卧床静养”。卧床静养?开什么玩笑!
历史上,就是今夜,崇祯杀魏忠贤!
杀完魏忠贤,大明朝的棺材板就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他必须拦着。
用什么理由?他一个刚进京的闲散宗室,有什么资格拦皇帝杀人?
除非……有更要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