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的朱由桦,早已闭上眼,开始盘算回朝后的下一步棋。他手里握着军饷、握着宗室声援,昨日的假意妥协,今日的利益结盟,全都是为了最终的反击。
天启七年腊月十二,畿辅的寒潮比往年来得更凶,西北风裹着冰碴子碎雪,往骨头缝里钻,刮得潞王府西侧的竹篾暖棚呜呜作响,棚壁上的厚棉纸都被吹得噼啪颤悠。
这座暖棚是朱由桦临走前特意加急赶工搭的温室,棚内生着两盆炭火,四壁糊了三层棉纸挡寒,算是腊月里卫辉府唯一一块能避风雪的“活地”。棚内,赵老匠领着三个深耕农事半辈子的老农,围着一捆油纸包裹的番薯种蹲成一圈,满是老茧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圆滚滚、表皮糙红的块茎,一张张脸皱得跟干树皮似的,满眼都是茫然无措。
昨日瑞王朱由桦亲自登门,把这些稀罕种子交到潞王朱常淓手里,拍着胸脯放话,这东西耐旱耐贫瘠,**亩产能顶寻常稻谷的七八倍**,只要按他留的法子种,来年卫辉封地百姓再也不用受饿肚子的苦。临走前,他还特意留下这本线装小册子,封皮上“番薯温室试种要略”几个字写得苍劲有力,是他熬夜赶写的种植细则,千叮万嘱:“按册行事,半分不能差,出了岔子就翻最后一页,补救法子我都写全了。”
可这本被朱由桦视若珍宝的农册,在几个土里刨食一辈子的老匠眼里,跟天书没半分区别。
“老赵头,你再眯眼念念,殿下写的‘垄高四寸、沟宽三寸、昼敞夜覆、控温七八分’,到底是个啥讲究?”身旁脸膛黝黑的王老汉凑过来,指着册上的字,唾沫星子都喷在了纸面上,活了快六十年,他种麦子种玉米,从来都是看天吃饭,哪听过种地还要“控温”的邪门规矩。
赵老匠把老花眼凑得极近,磕磕绊绊念着,念完自己先挠头苦笑,手里的册子都快被捏皱了:“念是念下来了,可半句都摸不着头脑!咱们种地,天热就晒,天冷就听天由命,哪有白天掀棉纸、晚上盖厚毡的说法?还要给土拌草木灰防烂根,番薯种还要切块留芽眼,这哪是种地,分明是伺候金疙瘩!”
年轻点的李匠户蹲在地上,用锄头刨了个小坑,瓮声瓮气嘟囔:“赵叔,要不咱别折腾这些洋规矩了,按老法子埋土里算了!能活就活,活不成也不是咱们不尽心,这大冷天的,啥作物能扛得住?瑞王殿下怕是读书读多了,纸上谈兵呢!”
“放屁!”赵老匠低喝一声,赶紧把番薯种抱在怀里,生怕被糟践了,“殿下是什么人?是肯给宗室低头、肯为百姓谋粮的王爷!他要是瞎搞,犯得着熬夜写册子、特意搭暖棚?咱们要是糊弄事,种死了种苗,对得起殿下的心意?往后百姓还能不能吃上饱饭,全指望这东西了!”
话虽硬气,赵老匠心里却慌得没底。朱由桦留的种植之法,全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农艺门道,别说他们没见过,听都没听过。几人笨手笨脚照着册子比划,垄挖得忽高忽低,有的番薯块芽眼朝上,有的直接倒扣埋进土里,草木灰撒得厚一块薄一块,浇水更是没分寸——要么浇少了土面干得开裂,要么一瓢下去直接淹了种苗,忙得满头大汗,棚里的田垄看着整整齐齐,实则处处透着别扭,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悬。
棚外不远处的枯树底下,一道裹着灰布棉袍的身影负手而立,把棚内的乱象看得一清二楚,正是潞王朱常淓的心腹——张谦。
这张谦是朱常淓潜邸就跟着的老人,精明油滑、阴狠势利,此次被潞王派来“照看”番薯试种,明着是协助照料,暗地里就是监视,顺便拿捏朱由桦的把柄。在他眼里,棚里这几个老匠就是没头苍蝇,而朱由桦搞的什么番薯、温室,全是哗众取宠的旁门左道,纯属瞎折腾。
他心里暗暗嗤笑:天下种地哪有不靠天的?一个深居王府的王爷,懂什么农事?不过是拿些稀罕物件装样子,哄骗王爷出钱出力罢了。
更阴的是,张谦压根没打算让这番薯种活。昨日炭火不够,赵老匠找他添炭,他故意推说王府炭库紧张,只给了半车碎炭;夜里风大,赵老匠想加厚棚毡,他又推脱匠人没空,愣是拖着不办。他要的就是番薯试种失败,到时候潞王必定震怒,直接撕毁和朱由桦的合作,甚至能借着这事,联合其他宗室倒打一耙,把瑞王“空谈误事”的名头坐实,既讨好东林文官,又保全潞王府,一举两得。
此刻他袖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棚内的忙乱,既不指点,也不帮忙,只冷眼等着看种苗枯死的笑话,嘴角藏着一抹阴毒的笑意。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几人总算把番薯种种完,赵老匠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棚里的田垄,心里七上八下,只能默默祷告,盼着瑞王殿下的法子真能灵验。
可天不遂人愿,这场寒潮,远比预想的更凶。
接连三日,气温骤降,棚外滴水成冰,暖棚里的碎炭火力不足,四壁棉纸又漏风,白天一掀纸通风,刺骨寒风瞬间灌进来,冷热一激,刚冒头的番薯嫩苗当场就蔫了;夜里炭火弱,棚内温度上不去,湿气又散不出去,闷得种苗根茎发烂。
不过短短五日,棚内的番薯苗便成片枯萎。嫩绿的芽尖发黑发黄,叶片卷缩成一团,根茎软趴趴贴在泥土上,轻轻一碰就断,一棚种苗,十成死了七八成,剩下寥寥几株,也只剩最后一口气,眼看就要彻底枯死。
赵老匠蹲在田垄边,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泥土,指节都泛白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另外几个老农更是面如死灰,垂着头唉声叹气,一辈子靠种地吃饭的手艺人,此刻满心都是挫败和愧疚,连头都抬不起来。
“完了……全完了……”王老汉蹲在地上,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咱们真是没用,殿下的好东西,全被咱们种死了!”
“这也不怪咱们啊!”李匠户红着眼眶,“天太冷,炭不够,棚子漏风,按册子说的做,也扛不住这鬼天气!这稀罕作物,根本就不适合咱们北方的腊月!”
赵老匠颤巍巍掏出怀里的农册,指尖抚过封面,眼眶都红了。册子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全然不懂何为控湿、何为剪弱苗,他不是不尽心,是真的跟不上这位瑞王殿下的法子,拼尽全力,还是搞砸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张谦耳朵里,他当即快马赶回潞王府暖阁,连雪都没拍干净,就躬身行礼,语气故作凝重,字字都往朱常淓心里扎:“王爷,大事不好!西边暖棚的番薯苗,**死了七八成,剩下的也撑不过今夜**!”
朱常淓正端着茶盏抿茶,闻言手猛地一顿,热茶洒在袍角都没察觉,抬眼看向张谦,眼底的期待彻底变成了疑虑,语气沉得吓人:“当真?赵老匠他们都是种地的老手,怎么会种成这样?”
“千真万确,属下亲眼所见!”张谦低头回话,刻意添油加醋,“那几个老匠束手无策,直说这作物是旁门左道,不适合北方,再折腾也是白费。依属下看,瑞王殿下就是纸上谈兵,农事一道,岂是靠几本册子、一个破暖棚就能逆天的?他之前说的亩产数十石,全是哄人的大话!”
他还暗地把自己故意克扣炭火、拖延修棚的事,全推给了天寒和老农无能,半分破绽都没露。
这话彻底戳中了朱常淓的疑心。他本就精明多疑,和朱由桦合作本就是为了利益,压根没真心信服过。此前朱由桦在朝堂妥协、推商税受阻,本就让他心存观望,如今番薯试种惨败,他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这个瑞王侄儿,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只会夸夸其谈的空谈之辈?
五十万两白银、千石粮食已经送出,若是朱由桦成不了事,反倒得罪了东林文官,他潞王府岂不是引火烧身?朱常淓指尖狠狠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已经动了**断盟自保、疏远朱由桦**的心思,甚至暗中盘算,若是事态不对,就联合其他宗室,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继续盯着,剩下的残苗要是死了,立刻回禀,不必隐瞒。”朱常淓淡淡开口,语气里的疏离已经藏不住,此前的合作诚意,荡然无存。
“属下遵命!”张谦躬身退下,走出暖阁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阴笑——瑞王的困境,才刚刚开始,番薯种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朝堂上的东林党、宗室里的观望派,都会趁机发难,朱由桦插翅难飞。
而此时的暖棚内,赵老匠盯着满地枯苗,心如刀绞,却偏偏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忽然想起朱由桦临走前反复叮嘱的话:“种苗出了事,就翻册子最后一页,补救法子我都写死了,照着做,还有救!”
他哆哆嗦嗦翻开册子,直奔最后一页,油灯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字都透着用心——那是朱由桦算到北方腊月寒潮凶猛,特意结合现代农艺,熬夜写下的补救细则,连剪苗的分寸、控温的火候、炭火的添减都写得明明白白:
“苗枯而根未死者,速剪烂叶败茎,只留主茎一寸;棚内撤半盆炭火,开小缝排湿气,昼间避寒风直吹,夜覆三层厚毡;每日辰时薄浇清水,不可漫灌,三日必见转机。”
赵老匠越看眼睛越亮,浑身都抖了起来:殿下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之困!早就留了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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