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步入王府,园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寒冬腊月里暖房依旧绿意盎然,打理得极尽精致,可往来仆从全都低头疾行,不敢多言半句,处处透着压抑——这就是明末藩王的真实处境,富贵加身,却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谋逆的帽子,身死家破。
进入暖阁,炉火正旺,暖意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气。朱常淓邀朱由桦坐定,管家立刻斟上热茶,护卫统领李忠守在门口,目光警惕,死死盯着四周,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朱由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腹黑的直白:“王叔,侄儿今日前来,奉旨慰问是真,另有一桩**双赢的买卖**,想跟王叔谈,也是真。”
朱常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故作推脱,实则试探:“皇侄在京城跟周延儒那帮东林官员周旋,力主江南商税补军饷,这事宗室里都传遍了。只是本王久居封地,不问政事,就怕卷入朝堂纷争,惹祸上身,皇侄找本王合作,怕是找错人了。”
这套虚与委蛇的说辞,朱由桦在史料里见多了,心里冷笑,面上却坦诚直视,直击要害:“王叔不用跟侄儿打太极,您心里清楚,东林党那帮人靠不住。他们现在借您的宗室名分造势,日后掌权,第一个清算的就是咱们这些手握厚资的藩王,您的爵位、家产,都是他们的眼中钉。侄儿推商税,是为大明,也是为保全宗室,绝不像文官那样,对宗亲下手。”
朱常淓神色微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里飞速盘算。他何尝不知道东林党的狼子野心,这些年一直虚与委蛇,就是怕引火烧身,可朱由桦是崇祯堂弟,手里有朝堂话语权,确实是比东林党靠谱的合作对象,只是好处不到位,他绝不肯冒半点风险。
“皇侄忠心可嘉,本王敬佩。”朱常淓缓缓开口,语气直白,“合作讲究互利共赢,本王无兵无权,帮你就是跟东林文官为敌,兹事体大,皇侄,皇叔我老了,越来越怕那群酸秀才。”
朱由桦暗暗冷笑,知道这个皇叔的意思,早有准备,语气坚定,甩出三大诚意,句句戳中朱常淓的软肋:“皇叔,任何时候,侄儿都不允许外人对皇叔不利。侄儿立誓,日后在朝堂立足,力保潞王府爵位永固、家产无忧,谁敢弹劾王叔、觊觎潞王府资产,侄儿第一个不答应;第二,江南商税推行后,除去军饷和公用,余下红利**两成归潞王府**,朝廷直接拨付,不经地方官府之手,分毫不少;第三,侄儿带来高产番薯种子,耐旱耐贫瘠,产量是普通谷物的三倍,王叔在封地推广,既能攒民心,又能满粮储,再无缺粮之忧。”
这条件一出,朱常淓身边的管家王承安脸色瞬间动容,悄悄给朱常淓递眼色,示意条件太优厚。朱常淓也动了心,却依旧不肯松口,他要的是**只拿好处、不担风险**,沉吟片刻,抛出自己的底线:“皇侄你诚意够足,皇叔真实是欣慰,也罢,本王也不绕弯子,我有两个条件,答应就合作,不答应,皇侄有时间多来喝喝茶,看看这个老皇叔,叔叔我就知足了。”
“王叔但说无妨。”朱由桦神色平静,心里早就料到,这老狐狸要的是明哲保身,他的妥协,本就是算好的局。
朱常淓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第一,两成红利一分不能少,本王不派一人插手征税管税,绝不涉朝政实务,只求银钱到位;第二,本王出五十万两白银、千石粮食、百匹布帛助你补军饷,再暗中联络各地宗室,在宗人府为你造势声援,除此之外,绝不参与任何新政,绝不插手任何纷争,你日后不得强求潞王府出头,绝不能让王府落人把柄!”
沈毅眉头微蹙,觉得潞王太过吝啬,刚想开口,就被朱由桦一个眼神制止。朱由桦心里笑开了花,这条件正中下怀,他要的就是钱和宗室声势,根本没想让潞王涉政,对方的自保,恰恰是最稳妥的合作。
朱由桦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声,语气干脆:“侄儿答应,所有条件,一概应允,绝不食言!”
朱常淓一脸意外,他本以为朱由桦会讨价还价,没想到如此爽快,当即放下所有戒备,朗声笑道:“好!皇侄爽快,本王也说话算话!王承安,即刻筹备银粮草料,三日内送至卫辉驿站,交由瑞王的人;再修书数封,送往各地宗亲府邸,声援皇侄的商税之举!”
“属下遵命!”王承安快步退下。
朱常淓语气郑重叮嘱:“皇侄,本王就信你这一次,若是日后你违背承诺,害了潞王府,叔叔可要踢你屁股呦,望你谨记今日之约。”
“侄儿谨记,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朱由桦郑重应下,心里却暗道:老狐狸,你拿我的承诺保家产,我拿你的钱财破局,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就在双方敲定合作、气氛渐缓之时,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憨直又洪亮的大嗓门,直接打破了暖阁的静谧,震得人耳朵发麻:“殿下!殿下你搁哪呢?沈大人骗我,说你在车里等着,原来你跑这见大官来了!俺怕你被人坑,偷偷翻墙跟进来啦!”
朱由桦脸色瞬间一黑,额头青筋直跳,心里直呼完蛋——不用想,肯定是李二狗这个憨货!临行前他千叮万嘱,让这货在马车旁守着,不准乱跑不准闯祸,这货居然翻墙进了潞王府,简直要气死个人!
朱常淓和李忠当场愣住,齐刷刷看向门口,满脸疑惑。下一秒,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粗布护卫服的年轻人撞开门冲了进来,冻得满脸通红,头发上还沾着雪沫子,正是李二狗。
李二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由桦身边,一把挡在他身前,张开胳膊护着,瞪着朱常淓,憨声憨气地喊:“殿下你别怕!俺力气大,能打十个壮汉!这老头看着富得流油,是不是想坑你?要是他敢欺负你,俺一拳就把他放倒,咱们立马跑!”
这话一出,暖阁气氛瞬间僵到冰点!
沈毅吓得脸色惨白,腿都软了,冲上去就要拉李二狗,心里暗骂这憨货闯下滔天大祸!朱常淓是当朝皇叔、宗室长辈,李二狗口出狂言,轻则合作告吹,重则被扣上不敬宗亲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李忠瞬间周身杀气四溢,伸手就要拔刀拿下李二狗。
朱由桦又气又无奈,厉声呵斥:“李二狗!放肆!这是潞王王叔,是宗室长辈,给我跪下赔罪!”
可谁料,朱常淓盯着李二狗憨头憨脑、忠心护主的傻样,非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抬手制止李忠:“慢着!无妨无妨,年轻人心性直,一门心思护主,难得的忠心,本王不怪,不怪!”
李二狗见朱由桦动怒,才知道自己闯了祸,挠着后脑勺,一脸愧疚地扑通跪下,瓮声瓮气地说:“潞王殿下对不住,俺不是故意骂你,俺就是担心殿下,怕他被人欺负,你别生气,别怪罪俺家殿下,要罚就罚俺!”
朱常淓笑着摆手:“起来吧起来吧,往后跟着你家殿下,谨言慎行就行。”他看向朱由桦,语气感慨,“皇侄身边有这般忠心耿耿的人,比金银财宝都难得,这年头,忠心比什么都金贵。”
朱由桦无奈苦笑,揉了揉眉心:“让王叔见笑了,这憨货叫李二狗,没读过书,心眼直,就一门心思护着我,没坏心思。”
随后,两人敲定密谈联络方式,不留任何文字把柄,朱由桦把番薯种子交给王承安,叮嘱好种植之法,便起身告辞。不宜久留,免得监守官折返,引来祸端。
朱常淓亲自送到府门口,朱由桦登车之际,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潞王府,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
旁人觉得他让出两成商税红利,是妥协吃亏,可只有他清楚,这笔买卖赚翻了:五十万两现银解了辽东军饷的燃眉之急,各地宗室联名声援,直接打破东林官员把持的舆论僵局,看似让步,实则彻底扭转了被动局面。
“殿下,咱们是不是亏了?”李二狗蹲在马车里,一脸委屈,“要不俺回去把那五十万两抢回来,不让你吃亏!”
朱由桦被他逗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坚定又带着狠劲:“傻小子,这不是亏,是算计。妥协不是输,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向任何人妥协。等回了京城,有了潞王的钱和宗室的势,周延儒在辽东哭爹喊娘,东林党在朝堂哑口无言,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沈毅驾车,车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声响不再沉闷,反倒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
而潞王府暖阁内,朱常淓端着茶杯,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神色平静,心里自有盘算:他和朱由桦的合作,从来不是效忠,只是利益交换,出钱换自保,换富贵,至于朱由桦的宏图伟业,他不关心也不掺和,保全潞王府,才是唯一的正事。
“盯紧京城局势,一旦瑞王失势,立刻斩断所有往来,绝不能连累王府。”朱常淓淡淡吩咐。
“属下明白。”王承安躬身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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