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上门的是巷子里有名的王媒婆,裹着花头巾,脸上搽着厚厚的粉,厚得都快掉渣,手里摇着绢帕,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喊,震得屋子都嗡嗡响:“李家嫂子!大喜啊大喜!你家二狗如今是瑞王身边的红人,飞黄腾达了,我特意给二狗寻了一门顶好的亲事!西街老刘家的姑娘,年方十八,模样俊俏,手脚勤快,家里还有三亩薄田,配二狗,那是门当户对!赶紧定下来,开春就成亲,早点生个大胖小子,续李家香火!”
李二狗坐在炕边,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挠着头憨声憨气推脱:“王大娘,俺不着急成亲,俺还要跟着殿下办差,不能耽误正事!”
“哎哟,办差和成亲不耽误!男人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瑞王爷知道了,只会夸你懂事!”王媒婆拍着大腿,唾沫横飞,压根不听他推脱。
好不容易把王媒婆送走,李二狗刚松了口气,第二个媒婆又踩着门槛进来了,是东城的张媒婆,张口就夸自家亲戚的姑娘,知书达理,会缝补会做饭,还能旺夫;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媒婆们像是约好了一样,一波接一波,踏破了李家的门槛,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有的夸姑娘贤惠孝顺,有的夸姑娘家境殷实,有的甚至把姑娘的画像直接塞过来,说得天花乱坠,为了抢这门亲事,两个媒婆还当场吵了起来,互骂对方介绍的姑娘配不上二狗,闹得鸡飞狗跳。街坊邻居全凑在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打趣李二狗年纪轻轻就桃花缠身,福气不浅。
李二狗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全程只会重复两句话:“俺听娘的”“俺要跟着殿下办事,不急着娶媳妇”。更搞笑的是,有个急性子媒婆,直接把姑娘的生辰八字塞到他手里,逼着他当场答应,李二狗吓得手一抖,生辰八字掉在地上,慌里慌张去捡,一头撞翻了桌上的肉盆,汤汁洒了一身,引得满屋人哄堂大笑,他自己臊得满脸通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往日里最盼着回家的李二狗,如今被媒婆缠得叫苦不迭,觉睡不好,饭吃不香,天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反倒盼着赶紧过完年,回瑞王府当差,躲开这场要命的说媒风波。他心里透亮,自己能有今天,全靠瑞王殿下的提携,这一千两银子是恩情,不是显摆的资本,他这辈子就想踏踏实实跟着殿下办事,报答知遇之恩,成家娶妻,全是后话。
夜深人静,媒婆总算散尽,李二狗坐在炕边,看着娘戴着他买的银簪子,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暖烘烘的。他把剩下的银子仔细收好,只留一小部分给娘置办年货,暗暗发誓:年后回府,一定要改掉毛手毛脚的毛病,好好学办事,再也不闯乌龙,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这场看似荒诞的媒婆闹剧,悄悄磨平了他身上的鲁莽,让他从一个只懂憨直护主的莽撞小子,慢慢懂得了责任与感恩。
而此时的瑞王府,朱由桦坐在书房,手里捏着卫辉潞王府送来的密信,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密信上写着,番薯苗熬过寒潮,已然成活,长势喜人。与此同时,锦衣卫暗线也传来急报,侯恂勾结关宁军将领,妄图趁年关守备松懈,携带家产潜逃关外。
年关的温情闹剧刚落,年后的权谋收网已然箭在弦上,侯恂与关宁军的烂账,也该彻底清算!
崇祯元年正月十四,天刚蒙蒙亮,连街边卖早点的摊子都还没支棱起来,李二狗就顶着一对乌青的熊猫眼,像被撵的兔子似的,从外城贫民巷往瑞王府疯跑。
脚下布鞋都快跑飞了,他还时不时回头瞟巷口,生怕慢一步,就被蹲在那儿的媒婆拽住衣袖。自打年前得了瑞王的千两赏银,他不过在家歇了十来日,李家那扇破木门快被媒婆踏散了架,从东街的王媒婆到西城的张婆子,个个揣着姑娘的生辰八字,堵着门夸人,连给人做过续弦的妇人都敢往他跟前推。李二狗憨直木讷,被一群妇人围得团团转,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连口热饭都吃不安稳,夜里躺在床上,耳边全是“贤良淑德”“早生贵子”的念叨,熬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实在扛不住,天不亮就跟老娘扯了个“王府有急事”的幌子,一溜烟逃了出来,只求落个耳根清净。
刚冲进王府二门,就撞见老仆福伯捧着一叠卷好的文书,慢悠悠往书房挪。福伯跟着朱由桦十来年,从少年宗室到如今手握实权的瑞王,府里大小事全靠他打理,最是沉稳通透。见李二狗跑得满头大汗、惊魂未定的模样,福伯连忙侧身让开,捻着胡须压低声音叮嘱:“慢些跑,仔细摔着!殿下在书房闷坐了一早上,脸沉得跟腊月的冰似的,正琢磨京营的糟心事,你可别像往日那般毛手毛脚闯祸,撞在枪口上。”
李二狗扶着门框喘粗气,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连忙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保证:“福伯放心,俺这次铁定老实!殿下让俺站着俺不坐着,让俺闭嘴俺绝不吭声,再也不添乱!”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犯嘀咕,不明白好好的年关刚过,殿下怎么就愁成这样。
此刻的瑞王书房,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裹着墨香,却驱不散书案后那人眉宇间的沉郁。朱由桦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空白奏折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窗外街巷已经挂起了元宵红灯笼,糕点铺的甜香随风飘进窗棂,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节礼,一派热闹祥和,可他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腊月里奉天殿铁证打脸东林,抄没的贪银全数充入国库,朝堂上下噤若寒蝉,崇祯帝当着百官的面夸了他一句“处事公允、心系朝政”,可朱由桦比谁都懂,帝王的夸赞从不是真心赏识,全是权衡算计。那份轻飘飘的赞许背后,是藏不住的忌惮——他是宗室亲王,祖制早有规矩,宗室不得干政,更不得触碰兵权,可他偏偏刚压下文官党争,转头就盯上了京营,这一步,实打实踩在了帝王的逆鳞上。
可他没得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末京营烂到了什么地步。魏忠贤掌权这些年,把京营当成了自家私产,安插的亲信遍布上下,从千户到小旗,十之八九都是只会捞钱的酒囊饭袋。吃空饷、喝兵血成了家常便饭,花名册上的兵员,一半是死了多年的空名,一半是老弱病残、流民仆役凑数,平日里校场不见人影,逛街赌钱、喝酒遛鸟倒是样样精通。火器库里的三眼铳、火绳枪锈迹斑斑,铳管裂得能塞进手指,刀枪钝得连柴都劈不开,这样的京营,别说抵御后金铁骑,就连京城内闹个流民暴乱,都弹压不住。
东林党、魏阉能在朝堂横行,核心就是攥着京营兵权,他要整肃朝局、强军安民,京营必须整顿。可他终究是操之过急了,刚压下东林官员,朝局未稳就碰兵权,既没料到魏阉残余在京营盘根错节,更没摸清崇祯骨子里的多疑猜忌,一步错,步步陷入被动,眼下进退维谷,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刚过,朱由桦提笔写就奏折,措辞极尽谦卑谨慎,通篇避开“掌兵”“节制”这类敏感字眼,只以“整肃京营冗弊、校验火器、加固城防”为由,恳请崇祯准他巡视京营、推行简易操练与火器改良,刻意放低姿态,只做巡查整肃,绝不染指兵权归属,只求淡化帝王猜忌。
不过两日,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踏入瑞王府,朱由桦接过圣旨的瞬间,指尖便摸出了帝王的心思——崇祯准了,却不是放权,是试探。新帝登基,既恨京营腐败无能,又绝不肯让宗室碰兵权,此番准奏,不过是想借他的手整顿京营弊病,再全程紧盯,但凡他有半分掌兵的苗头,立刻就会被冠上“谋逆”的罪名。这道圣旨,是恩宠,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圣旨下达当日,朱由桦便不带亲王仪仗,不通知文武百官,只带着沈毅、李二狗和二十名精悍亲卫,轻车简从直奔京营大营。刚踏入大营大门,眼前的乱象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堪,心底的自责又重了几分。
校场上稀稀拉拉站着几百号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靠在旗杆上打盹,口水顺着下巴流;有的蹲在墙角赌铜钱,吵得面红耳赤;还有的干脆溜出大营,逛集市、蹭酒喝,连个人影都找不到。营中将领们反倒个个肥头大耳,腰间挂着酒壶,手里搓着骨牌,聚在军帐里推杯换盏,满嘴荤话,压根没半分军人的样子,整个大营乌烟瘴气,比市井茶馆还要嘈杂混乱。
朱由桦站在点将台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压下心底的憋屈,沉声传令:“即日起,京营全面整肃,核查兵员名册,清退空饷,补发拖欠士卒粮饷,三日内校验所有火器,淘汰朽坏兵器,推行新式操练,违者以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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