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躬身告退,厚重的锦袍扫过书房青砖,留下一串浅淡的褶皱痕迹,脚步里藏着掩不住的急切与忐忑。福伯亲自引着他往迎宾驿安置,临走前攥着护卫头领的胳膊,低声叮嘱:“既要待之以礼,更要盯紧了,别让任何人私下接触他,哪怕是王府的杂役,也不准靠近他的住处半步——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书房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跳动,将朱由桦的影子拉得颀长,贴在斑驳的宫墙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藏着算计的心思。他端起案几上的凉茶,猛灌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盘算。巴图的求援声还在耳边打转,林丹汗那破釜沉舟的无奈,朱由桦看得一清二楚,可作为穿越而来的历史研究生,他比谁都明白,这背后全是皇太极布下的死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穿越前泡在史料堆里的日子,他早已把此时的局势摸得通透——皇太极早就把林丹汗的察哈尔部当成了囊中之物,一边派重兵死死围困,一边玩起了分化瓦解的阴招。科尔沁部本就与林丹汗貌合神离,皇太极趁机送彩礼、结姻亲,把孝庄所在的科尔沁部牢牢拉到自己麾下,直接断了林丹汗的左膀;又借着林丹汗素来残暴、压迫蒙古各部的旧怨,暗中挑拨离间,硬生生策反了喀喇沁、敖汉、奈曼等部落,让林丹汗彻底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最后,皇太极又掐断了林丹汗与大明的岁币通道,断其财源,让察哈尔部粮草军械日渐匮乏,连士兵的口粮都快凑不齐了。
林丹汗早已是穷途末路,此番求援,不过是饮鸩止渴。可大明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江南局势刚有起色,顽固派和贪官还在暗中作祟,国库空虚得能跑老鼠,新火器还在陈巧娘的工坊里反复调试,连边关士兵的军饷都时常拖欠,更别说直接出兵支援察哈尔部了——那不是雪中送炭,那是引火烧身,是彻头彻尾的下下策。
“直接出兵是死路,放任不管也是死路。”朱由桦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里藏着几分烦躁,又藏着几分算计。他太清楚了,若是放任林丹汗被皇太极覆灭,下一步,皇太极就会整合蒙古各部,没有了蒙古的牵制,他便能集中兵力,借道蒙古避开锦州防线,直取大明腹地,到时候大明腹背受敌,处境只会比现在更艰难。可若是出兵支援,大明自身都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和粮草,去填察哈尔部这个无底洞。
他皱着眉,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迷茫。前世作为历史研究者,他只需要站在上帝视角,对着史料评判对错、分析得失,可如今身处局中,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大明的存亡,关乎无数百姓的性命,容不得半点差错。他不是神,做不到面面俱到,更无法预测每一个决策背后的连锁反应,这种无力感,比之前放弃追查江南首恶时,更甚几分。
“殿下,夜已深,您怎么还没歇息?”苏清晏的声音轻轻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温柔的担忧,她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身上依旧是那身素色襦裙,长发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是放心不下,特意起身过来看看。
朱由桦抬头,看到她的身影,心底的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摆了摆手,语气柔和了几分:“进来吧,我睡不着,正琢磨着边关和朝堂的事,越想越乱。”
苏清晏走到案几前,将热粥稳稳放在他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确认温度刚好,才轻声劝道:“殿下连日操劳,身子要紧,再忙也得顾着歇息。多大的事,也不能熬坏了身子,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我晓得。”朱由桦苦笑一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热粥,米粒的清香扑面而来,稍稍暖了心底的寒凉,“只是此事事关边关安危,容不得半点马虎,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他没有细说自己的盘算,苏清晏心思通透,却终究不涉朝堂权谋,这些腌臜算计、阴狠博弈,不必让她知晓,更不必让她卷入这危险的漩涡——他想护着她的通透,护着她的干净。
苏清晏看出他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道:“殿下凡事量力而行,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粥快凉了,您快些喝了,歇息片刻,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应对后续的事。”
朱由桦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热粥,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熨帖着心底的烦躁与疲惫。苏清晏的温柔与体贴,是他在这波谲云诡、尔虞我诈的朝堂中,为数不多的慰藉,也是他坚持下去的底气之一。他放下勺子,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腹黑,心里默默盘算着与林丹汗的交易条件——这事,只能他独自决断,容不得任何人插手,哪怕是崇祯,他也要先把算盘打满,再抛出筹码。
苏清晏见他神色凝重,便知他又在深思谋划,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待他喝完粥,便轻轻端起空碗,轻声道:“殿下,那民女先退下了,您早些歇息,若是有需要,随时传唤民女便是。”
“好,辛苦你了。”朱由桦点了点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腹黑取代。待书房里再次恢复寂静,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空气宣告:“人质必须有,巴图一个护卫,当人质没什么分量,林丹汗必须送三个王子或者公主入京,美其名曰‘入京避祸,大明保障安全’,说白了,就是做人质——只要他敢反水,这三个孩子,就是他的催命符,看他敢不敢赌!”
“其次,资源必须给。”他手指敲击着案几,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陈巧娘的火器工坊,现在最缺的就是铁矿和马场,宣府外的三处铁矿,还有林丹汗掌控的两处优质马场,必须割让给大明——这是我们改良火器、训练骑兵的根基,缺一不可,少一寸土地都不行!”
“再者,情报不能断。”他眼神一凛,语气带着几分狠劲,“林丹汗必须实时汇报他与皇太极的战况,不管是胜是负,不管是他耍的阴谋,还是皇太极玩的阳谋,都不能有半点隐瞒。我要坐山观虎斗,掌握全局,看着他们两败俱伤,最后咱们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最后,朱由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补充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火器可以给,但只能给轻火器,比如鸟铳之类的,重火器想都别想!我可不能养虎为患,若是林丹汗拿了重火器,运气好灭了皇太极,转过头来攻打大明,那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这点小算盘,我还是打得清的。”
这些条件,苛刻得近乎不近人情,却每一条都透着务实,每一条都在为大明着想,也每一条都藏着朱由桦的腹黑与算计。他心里清楚,林丹汗没有选择,可他依旧有一丝顾虑——怕林丹汗狗急跳墙,怕皇太极提前察觉他们的交易,更怕朝堂上的东林党人从中作梗,坏了他的大计。毕竟,那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根本不管大明的存亡。
他端起凉茶,再次喝了一口,压下心底的烦躁,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思索着应对之策。夜色渐深,烛火渐渐微弱,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他依旧毫无睡意——这场关乎大明未来的博弈,容不得他有半点疏忽,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狠。
天刚蒙蒙亮,朱由桦便起身整理衣衫,福伯连忙上前伺候,一边为他系着玉带,一边轻声道:“殿下,李二狗那小子,天不亮就守在王府门外了,说是要亲自护着王府,不让任何人随意惊扰您,还说谁要是敢靠近,他就一棍子打出去,拦都拦不住。”
朱由桦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的疲惫消散了不少。李二狗虽憨直,却极为忠心,平日里爱闯点小祸,可遇到大事,倒是比谁都靠谱,如今知晓此事重大,也变得沉稳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冒失。“让他守着便是,你去叮嘱他两句,仔细些,莫要懈怠,也莫要随意与人争执——要是误了大事,看我不罚他抄十遍王府规矩!”
“老奴遵旨!”福伯躬身应下,眼底也带着几分笑意。待朱由桦整理妥当,便陪着他走出王府,马车早已备好,拉车的两匹骏马精神抖擞,车厢擦拭得干干净净。李二狗站在王府门口,身着一身崭新的护卫服饰,身姿挺拔,手里还拎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见朱由桦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震耳朵:“殿下!俺已经守了一个时辰了,连一只苍蝇都没让飞进去!”
朱由桦看着他那副憨直认真的模样,又气又笑:“守好王府,莫要擅离岗位,也莫要乱发脾气,若是有人来拜访,先拦下通报,不许擅自放行。”
“俺晓得!殿下放心!”李二狗拍着胸脯,大声应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活像一只护主的小狗,“俺定守好王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俺也不让他进去!”说着,还恶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木棍,逗得一旁的福伯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由桦无奈地摇了摇头,登上马车,苏清晏早已在马车旁等候,身上依旧是那身素色襦裙,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声道:“殿下,清晨寒凉,路上记得披上披风,莫要着凉。朝堂之事,莫要太过急躁,凡事三思而后行。”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朱由桦接过披风,语气温柔,“王府就交给你和李二狗了,莫要让陌生人靠近。”说罢,便示意车夫驾车,马车缓缓驶动,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李二狗依旧守在王府门口,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半点不敢懈怠,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谁敢搞事,俺一棍子敲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