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城,北凉边关的夜像一块冻透的铁。南门断口处,陆隐仍坐在石堆上,火把在寒风中噼啪作响,映着他半边冷脸。他没动,手边放着水囊和笔记本,目光钉在敌营方向。巡逻兵换岗的脚步踩碎薄冰,远处右翼雪坡有影子一闪,是慕容雪带队巡防。左翼火油陷阱重设完毕,硫粉撒进废弃地道口,三班轮哨已运转两轮。防线稳固,人心暂安。
但百步之外的一条废弃沟渠下,积雪被掀开一道口子。一个人影猫腰钻出,披着破棉袄,拄着木拐,背上竹篓晃荡。陈凡低着头,火把举得不高,光只照到脚前三尺。他沿着沟底走,避开主哨台的视野,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风雪替他遮了踪迹,也冻僵了他的手指。
他右眼泛灰,那是世界意志留下的标记,没人看得懂,也没人多看一眼。他是后勤辅员,负责伤药采买,昨夜因旧伤发作申请出营寻药,文书签了字,守卒记了名。一切合规。
他绕行三里,抵达塌陷的烽火台废墟。这里曾是前哨据点,如今只剩半截断墙,埋在雪里像具死尸。他蹲下,吹灭火把,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刻着北凉军令纹,是他早年在战场捡的。他将铜牌放在断墙缺口处,退后两步,低声说了句暗语:“风起于北。”
黑影从另一侧墙后走出,裹着黑袍,脸藏在兜帽下。来人蹲下,拿起铜牌翻看,确认无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递过去。陈凡接过,展开一角,借着微弱天光扫了一眼——右翼补防薄弱点、巡逻间隙、医官换药时间,清清楚楚。
“三日内,小股精锐夜袭。”黑袍人声音沙哑,“若你能毁掉左翼火油储备库,先锋之位,归你。”
陈凡冷笑,没应声。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信符——巴掌大,铁铸,正面刻狼头,背面有凹槽。他递给对方。这是联络凭证,下次接头用。
黑袍人收下,点头,转身消失在雪幕中。
陈凡站在原地,没立刻走。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羊皮图,手指摩挲边缘。他知道这图一旦上报,能换功勋、换资源、换一次进入内营的机会。但他没动这个念头。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陆隐能站着不动,就能让徐北堂亲自递披风?为什么他拼死立功,却连一次调度权都拿不到?
他从竹篓底层抽出一本残页笔记本,纸角发黑,边缘沾着泥。翻开,上面写着:
“昨夜未离断口。”
“硫粉布防由其定策。”
“亲卫听令,不问出处。”
字迹潦草,像是抄来的战报片段。他盯着看了片刻,咬牙,在最后一行划去一句:“若我能先得敌援情报……或许也能成为‘被需要的人’。”
他撕下那页,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寒风灌进喉咙,他咳了一声,没停步。他将羊皮图卷紧,塞进靴筒夹层,重新背起竹篓,拄拐往主哨方向走。快到路口时,他故意踉跄一下,木拐打滑,整个人扑倒在雪堆里。他高声喊:“来人!有人吗?我迷路了!差点被野狼拖走!”
火把亮起,两名守卒跑来,扶他起来。一人检查竹篓,见只有几株干枯草药,便没多问。另一人认出他是采药辅员,登记名字后放行。陈凡低着头,咳嗽不止,一路被人搀到宿所门口才停下。
“下次别夜里乱跑。”守卒说。
“没办法,伤药快没了。”他喘着气,“再不采,夜里疼得睡不着。”
守卒摇头走开。
陈凡推开木门,屋内漆黑,四张床铺,三人已睡。他脱鞋上床,拉过被子盖住全身,闭眼不动。等屋内呼吸平稳,他才睁眼,右手悄悄伸进枕头下,摸出那枚铁铸信符,握在掌心。
他没睡。脑中反复推演:
左翼火油库守卫六人,换岗在丑时初。
火油罐埋在地下三尺,外覆铁板,需钥匙开启。
钥匙由副将保管,随身携带。
若要引爆,需引火物、导流槽、足够风势。
他没工具,没兵力,没身份。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天后,敌军会派精锐夜袭右翼,制造混乱。那时,左翼必调人支援。空档,最多半个时辰。
够了。
他翻身侧躺,面朝墙,手仍攥着信符。灰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蒙了层雾。
与此同时,南门断口。
陆隐忽然抬手,按了下左臂绷带。血没再渗,但伤口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他皱眉,低头看了眼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写下:“风向偏北,持续六时辰以上。异常。”
他合上本子,望向敌营。
敌营依旧安静,连炊烟都稀薄。
可他总觉得,哪不对。
他没动,也没叫人。只是将笔记本塞回防水袋,贴身收好。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膝盖——一下,一下。
这是他习惯的动作。
但这次,不是因为截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