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小,天光仍灰。敌军阵型已彻底松动,前排盾手开始后撤,脚步凌乱,不再有号令统一的节奏。陆隐站在火油库前广场中央,左手按在短刃刀柄上,右手指节轻轻敲了三下大腿外侧——这是他确认战局的惯性动作。他没说话,但眼神扫过南段导流槽方向,那里还有几处黑影在雪中蠕动。
“还没清干净。”他低声说。
工兵队长拖着冻僵的手臂爬上来,脸上结了一层冰霜:“南段七处埋点,湿布全覆了雷管。我们点了三处假火线,炸响了,敌人往后退了五十步。”
“再点一次。”陆隐道,“最大的那处。”
工兵队长愣了一下:“可那是最后一桶引油……”
“点。”陆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钉砸进冻土。
工兵队立刻行动。两人抬着油桶冲向导流槽尽头,掀开遮雪木板,将油倾入预设沟槽。火把落下,轰的一声,烈焰腾空而起,火舌卷上断崖岩壁,映得整片战场一片通红。爆炸声震耳欲聋,虽无实伤,但气势惊人。残余敌兵惊叫着四散奔逃,连盾牌都扔了。
陆隐盯着那一片溃乱,拇指摩挲下巴。
他知道,这一下,够了。
徐北堂从正面防线走来,肩甲裂口被粗布缠住,血渗出来,染红半边衣襟。他站到陆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要跑了。”
“已经在跑。”陆隐说。
远处,陈凡已被亲卫簇拥着退出战场,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敌军主力全线后撤,旗帜倒伏,弓手丢弃箭囊,步卒互相推搡。有人跌倒在雪地里,没人扶。先前还步步紧逼的攻势,如今只剩仓皇逃命。
“传令。”陆隐抬手,“止步,不追。”
徐北堂点头,挥手示意传令兵打出旗语:全员原地戒备,恢复防线轮值。
骑兵队缓缓收拢,慕容雪骑马行至东北高地边缘,银枪拄地,喘息未平。她摘下头盔,长发被风吹乱,脸上血污与雪水混在一起。一名轻伤士兵跑过来报告:“东塔楼已重控,敌旗烧毁,火号重置。”
她点点头,抬眼望向广场中央那道黑影。
陆隐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短刃插在冻土里,刀身微颤,像是还在回应刚才那一场生死博弈。
片刻后,徐北堂下令:“鸣号,三短一长——胜利信号。”
号角声起,低沉而有力,在风雪中断断续续传开。守军将士听见,先是怔住,随即有人扔下长矛,举起手臂。
“赢了!”
“我们守住啦!”
欢呼声从一点蔓延到整条防线。一名老兵抱住身旁新兵,咧嘴大笑,眼泪都被风吹干在脸上。两个斥候坐在雪堆上击掌,其中一个腿上有伤,笑得直抽气。医疗组抬着担架穿过人群,伤员虽痛,却也抬头看向火油库方向,嘴角扬起。
徐北堂脱下披风,盖在一名冻得发抖的弓手身上,拍了拍他肩膀。那人猛地抬头,眼中含泪,用力点头。
慕容雪策马缓行至阵前,高举银枪。骑兵们见状,齐刷刷拔枪向天,齐声怒吼。声音震落屋檐积雪,惊飞寒鸦。
陆隐没有动。
他看着这群人,听着这欢呼,却没有笑。左臂伤口被冷风吹得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撕下衣角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一名工兵跑过来,敬了个礼:“南段排查完毕,所有雷管失效,无残留引爆可能。”
陆隐点头:“归队。”
那人转身要走,又停下:“陆先生……我们赢了,对吧?”
陆隐看了他一眼:“火油库没丢,人没死完,算赢。”
工兵咧嘴一笑,跑开了。
徐北堂走过来,靠在断墙边坐下,喘着气说:“你什么时候想到用假爆炸吓他们的?”
“从他们第一次敢强攻开始。”陆隐说,“真想炸,不会留活口。他们怕死,我们就让他们更怕。”
徐北堂笑了,肩膀抖了两下,牵动伤口,又皱眉:“你说得对。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赌命的。赌输了,就慌了。”
陆隐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风向变了,北风压过东南风,雪粒打在脸上更斜更硬。这场仗能赢,不只是因为布置得当,更是因为对方心虚。
他摸了摸怀里笔记本,封面已被血和雪浸湿。里面画着的进攻路线图,每一条都应验了。他没打开,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像确认它还在。
慕容雪骑马走来,在他面前停下。马蹄踩碎冰壳,发出脆响。她没下马,只是低头看他:“下一步?”
“等。”陆隐说,“他们还会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那你休息一会儿。”她说,“你脸色太差。”
陆隐摇头:“我不累。”
他说完,走向弓弩队驻地。几名射手正瘫坐在地,闭目喘息。他蹲下,检查一人弓弦角度,发现偏了半寸。他伸手调整,动作干脆,咔一声卡进定位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