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秋。
应天府城外,秦淮河岸,江南书院内,桂香漫卷,金风送爽。
廊庑之下,数十名青衫士子围坐案前,摇头晃脑,口中吟诵的皆是刻板陈旧的试帖诗。字句陈腐,意境枯槁,满院沉闷之气,几乎要将这秋日的清冽气息一并压垮。
沈墨猛地睁开眼,颅内一阵尖锐胀痛,仿佛有万千钢针在穿刺搅动。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如同奔涌的江河,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交融、归序。
一边,是二十一世纪理工文史双修的顶尖学者,博览群书,精通数理化基础、工程原理、华夏历代典章制度,见识跨越千年;另一边,则是大明弘治年间,江南沈氏世家的十七岁少年,同样名唤沈墨,家道中落,性情怯懦,昨日在书院中秋文会之上,被权贵子弟当众羞辱,气急攻心,一头栽倒在书案之上,竟就此一命呜呼。
再睁眼,已是换了灵魂。
“沈墨,还愣着干什么?院正大人命你当堂作诗,你莫非是怕了,不敢开口?”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骤然刺破沉闷。
说话之人,一身锦缎长衫,面容倨傲,正是书院中有名的权贵子弟李谦。其父在朝中为官,家世显赫,素来眼高于顶,最是看不起沈墨这般家道中落、又资质平庸的寒门子弟。
昨日,便是他当众冷嘲热讽,骂原主“文不成诗,武不执笔,空读圣贤书,辱没门楣”,一句句如刀似剑,直接将原主气得昏死过去。
此刻,李谦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目光扫过沈墨,满是轻蔑。
四周士子也纷纷侧目,窃笑低语,眼神里写满了看戏与鄙夷。
在他们眼中,沈墨不过是个死读书的呆子,连一首平平无奇的绝句都做得磕磕绊绊,今日竟敢站出来应题,简直是自寻难堪,自取其辱。
沈墨缓缓压下脑海中翻涌的记忆碎片,抬眼一扫。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与这具十七岁身躯全然不符的沉稳、锐利与淡漠。
他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被后世无数人误解、低估,却在文化、科技、航海、火器诸多领域,早已站在世界巅峰的大明王朝。
这里没有遍地昏君,没有处处愚昧。
这里有郑和宝船横绝四海,帆影遮天;有火器营犀利威猛,威震边陲;有心学兴起,思想解放;有文脉鼎盛,才子辈出;更有无数深藏民间、被士大夫轻视的能工巧匠,与无数即将绽放光芒的科技瑰宝。
这是一个本该辉煌,却因后世偏见被蒙上尘埃的时代。
既来之,则安之。
沈墨心中,一股沉寂已久的豪情,缓缓升腾。
这一世,他不只要活下去,更要以胸中千年学识为基,扬大明无上文脉,兴华夏格物科技,让这煌煌大明,真正屹立于世界之巅,万邦来朝,千古称颂!
见沈墨久久不言,李谦脸上的讥讽更浓,语气越发刻薄:“怎么?哑巴了?我看你也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趁早收拾东西滚出书院,免得污了我等耳目!”
上首,书院院正眉头微蹙,却也并未出言维护,只是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与轻视:“沈墨,今日文会,以中秋为题,你且试着作一首,不必强求。”
言下之意——你水平如何,我们都清楚,随便应付一句,就算了。
沈墨缓缓抬眼,目光清澈,声音清朗,如玉珠落盘,金声玉振,一瞬间便压过了满院嘈杂: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二十八字,缓缓吟出。
诗句落下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