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番人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眼,见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衣着虽整洁却不算华贵,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你看得懂吗?”
沈墨也不恼,伸手接过那尊自鸣钟,翻来覆去仔细端详。
此物巴掌大小,黄铜铸成,正面是刻度盘,中央一根时针缓缓移动。背面镂空,隐约可见内部的齿轮结构。整体工艺称得上精巧,但在他这个见过现代精密机械的人眼中,粗糙之处比比皆是。
“这是钟表。”沈墨淡淡道,“利用发条储存能量,通过齿轮传动,带动指针转动。每半个时辰,内部机关敲响一次,故名‘自鸣钟’。”
红发番人一愣,脸上的轻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
他在这扬州城推销了半个月,遇见的不是不识货的愚夫愚妇,就是只懂讨价还价的商贾。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一口道破了自鸣钟的原理!
“你、你怎么知道?”番人的汉语更加磕巴了。
沈墨没有回答,继续端详着手中的钟,忽然问道:“你这钟,走时不准吧?每天误差少说一刻钟。”
番人脸色一变。
沈墨指着背面的齿轮:“这里,擒纵轮的齿形不对,角度太陡,导致能量释放不均匀。这里,摆轮的材料太软,受温度影响大,天冷天热走速不一样。还有这里——”
他又指向正面的刻度盘:“你这刻度只分了十二格,每格一个时辰。可一个时辰是八刻,一刻是十五分钟。你这钟只能报时辰,不能报刻,有什么用?”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砸得番人目瞪口呆。
周围百姓虽然听不懂什么“擒纵轮”“摆轮”,但看那番人的表情,就知道沈墨说对了。
“好!”
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叫了一声,顿时掌声四起。
番人急得满脸通红,争辩道:“这、这是西洋最先进的!我们那里的大贵族都在用!你一个东方少年,怎么可能懂这些?”
沈墨微微一笑,将自鸣钟还给他:“你们西洋的科技,确实有可取之处。但要说‘最先进’,那就言过其实了。论齿轮,我大明的水转连磨比你精巧;论计时,我大明的漏壶刻漏比你精准;论发条,你们用的还是弹簧钢,我们早就能炼出更好的材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番人:“你信不信,给我三个月,我能造出一座比你这座精准十倍的自鸣钟?”
番人张大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不敢反驳。
因为眼前这个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知道却说不出来的要害。这座自鸣钟确实是次品,是他在广州从一个落魄商人手里低价收来的,本想拿到扬州骗一笔,没想到遇见了真佛。
“公子高见!”人群中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人挤了出来,冲着沈墨拱手作揖,“在下姓郑,在扬州经营洋货。这红毛番人这半个月到处招摇撞骗,我等早看不下去,只是苦于不懂行,戳不穿他。今日多亏公子揭穿,替咱们扬州人出了口气!”
周围百姓纷纷附和,有人甚至要上去揍那番人。
番人吓得连连后退,抱紧自鸣钟,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母语。
沈墨抬手止住众人,走到番人面前,忽然用流利的拉丁语说了一句:“别怕,他们不会打你。”
番人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沈墨,如同见了鬼。
“你……你会拉丁语?!”
“会一点。”沈墨淡淡道,“你们那里,应该用这种语言传教吧?”
番人彻底懵了。
他在大明待了三年,遇见的都是对他好奇却无法沟通的百姓,以及少数几个能说几句葡萄牙语的商人。从未想过,在这个东方国家的内河码头上,竟然有一个少年能用拉丁语和他交流!
“你……你是什么人?”番人的声音都变了。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从哪来?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
“葡萄牙。”番人下意识回答,“我叫佩德罗,是商人,也是探险者。三年前随船队到达广州,一直留在大明。”
“探险者?”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你说说,你们葡萄牙人,这些年都去了哪些地方?非洲?印度?马六甲?”
佩德罗越听越心惊。
这个少年不仅懂拉丁语,竟然还知道葡萄牙的航线!这些东西,他在大明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公子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几分敬畏。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码头边自己的官船:“我的船在那里。你若想继续聊,可以上来坐坐。当然,前提是你得说实话。”
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佩德罗愣在原地。
周围百姓见沈墨走了,也渐渐散去。临走前还不忘冲佩德罗啐一口:“骗子!”“滚出扬州!”
佩德罗抱着自鸣钟,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终于一咬牙,追着沈墨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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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舱内。
沈墨盘腿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佩德罗坐在对面,局促不安,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沈墨给他倒了一杯茶,用拉丁语道:“别紧张,喝吧。”
佩德罗接过茶,一口饮尽,烫得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