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
母亲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你只要记住,你爸没做错任何事。他是警察,他这辈子就对得起这身衣服。”
我不说话了。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店铺玻璃上贴着圣诞老人的贴纸,音像店在放《铃儿响叮当》。
这个世界正在准备过节,而我父亲刚被埋进土里,带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名声。
车在家属院老楼下停稳。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初建的六层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我家在四楼,两室一厅,六十五平米。
对门邻居王阿姨刚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容:
“回来啦?”
母亲点头:“回来了。”
“那个…节哀啊。”
王阿姨眼神躲闪,匆匆下楼,拖鞋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开门进屋,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父亲的老式警用皮包还挂在门后,茶几上摆着他没看完的《啄木鸟》杂志,烟灰缸也被母亲收拾的干干净净。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墙上是省三好学生的奖状。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父亲给我的东西:一枚褪色的三等功奖章,一把生锈的弹簧刀,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父亲去年给我的生日礼物,扉页上有一行刚劲的字:
【给儿子: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空白的。我曾经想过要在上面写日记,但总觉得每天的生活平淡得不配记录。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需要写下来,因为它们会刻进骨头里。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发件人是“刘磊”,我的同桌兼唯一的死党。
“默哥,明天还来学校吗?老班今天又问你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悬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来。”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我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洗漱,吃母亲做的稀饭馒头,然后背上书包出门。母亲在门口拉住我,给我整了整衣领。
“学校里…如果有人说什么,别理他们。”
她顿了顿:“也…别跟人打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知道。”
我说。
市一中是省重点,高三教学楼永远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
我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但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原本嘈杂的教室在我出现的那一刻,安静了一瞬。
我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刘磊正低头假装看书,余光却在瞟我。
“默哥。”
鼠标小声说。
我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传来,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猜到。
“…他爸……”
“…听说是黑警……”
“…抓进去了吧……”
“…死了好像……”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疏远。我面无表情,翻开了单词表。
第一节课是语文。班主任吴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讲课前特意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按教案讲起了《滕王阁序》。
我听不进去。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想起父亲教我背的第一首诗: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那时候我六岁,父亲把我扛在肩上去公园,雪落满父亲的警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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