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石街市,人声渐起。
卖菜的老汉推着板车沿街叫卖,声音粗哑却洪亮。油条摊前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面食被夹进竹筐里,香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几个孩童赤脚在石板路上追逐,手里攥着铜钱,奔向糖葫芦的担子。
布幡在屋檐下晃动,药铺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算盘珠子还沾着昨夜记账留下的指印。
云织站在街口东侧的一处矮墙边,背靠着斑驳的灰泥,手里握着一本薄册,纸页已磨出毛边。
她穿着一袭素净布裙,袖口微卷,发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住。晨光落在她的眉间,映得皮肤泛白,眼底有淡淡的倦色,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街道中央。
今天是灵舟过境的日子。
每隔三十日,便会有宗门修士驾御灵舟自天际而来,在青石镇短暂停留两个时辰。他们不入城中主道,只落于西郊校场,凡有仙缘者可远观其形,若被感应到灵气契合,或能得一句指点、一枚引符。消息传开后,整条街市都热闹起来,百姓纷纷涌向西边,想碰一碰运气。
可云织不能去。
她知道规矩——无信物、无引荐之人者,不得靠近校场百步之内。守卫是凌霄阁外门执事,腰佩铁戒令,一旦发现违规者,轻则驱逐,重则拘押三日示众。
她曾在上个月远远望见一人因越界被当场拎走,那是个少年,哭喊着“我爹曾救过你们弟子”,却被一道符咒封了声,拖进了黑棚。
她只能留在这里。
她选的位置极好。东口正对南北大道,往西直通校场方向。每当有修士步行入城采买物资,必经此地。
她就守在这里,一双眼睛盯紧每一个身影,看衣饰纹样,辨脚步虚实,听言语腔调,再低头记入册中。
她记得上回有个穿青灰道袍的人走过,肩头绣着三道金线,步伐沉稳,落地无声。她悄悄跟出半里路,发现他每走七步,脚下石缝里的杂草都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被无形之风吹拂。
她把这一条记了下来:凌霄阁外门第三阶以上弟子,行步生微风,草木避让。
还有一次,一名女修路过,手持玉瓶,瓶口朝下却不洒滴水,她在远处站定,凝神看了许久,终于察觉那水是浮在空中,随瓶移动。她又记了一笔:储物法器常见于筑基期以上修士,玉瓶类多用于丹药收纳。
这些记录她都小心收在贴身布袋里,不敢放在家中。亲戚家虽给了她一间小屋住,可嫂子常翻她东西,说怕她藏了来路不明的钱财。有一回收走了她抄写的《灵脉初解》,撕了当引火纸烧灶台,还骂她“一个孤女,念些歪书做什么”。
她没争辩。
从十岁起,她就知道话少才活得安稳。
父母走得早,连葬礼都没办全。族中长辈一句“旁支出嗣,不必惊扰祖陵”,就把两人草草埋在城外乱坟岗。她想去看,被堂兄拦在门外,说她身份低微,去了会冲撞香火。后来还是趁夜里偷跑出去,跪在坟前哭到天明。
自那以后,她更沉默了。
但也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修行。
不是为了风光,也不是为了报仇。她只是不想再被人挡在门外,不想再看着别人踏上飞舟而自己只能仰头望着。
她想知道那些人在天上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能踏云而行,而有些人拼尽全力也只能踮脚张望。
所以她开始收集一切关于修仙的事。
哪家药铺收灵草,价几何;哪条巷子有人偷偷贩卖残破功法抄本;哪个酒楼的客人最爱吹嘘自己见过真修士斗法……她都一一打听,记在心里。她替书局抄写古籍,工钱比别人低三成,但她不在乎。只要能多看几页《玄霄志异》《九洲仙录》,她愿意多抄两倍。
她甚至试过自行打坐。
按书中所说,盘膝闭目,调息纳气。可坐了三天,除了腰酸背痛、饿得头晕外,什么也没发生。隔壁小孩笑她“装模作样”,她也不理。第四天照常坐下,直到腹中绞痛才停下。她明白,没有引气入体的法门,光靠模仿毫无用处。
但她不信自己真的无缘。
每年春天,她都会梦见一座山。
山在雾中,高不见顶。她走在一条石径上,四周寂静,唯有足音回响。走到尽头时,总有一扇门浮现,门缝透出光来。她伸手欲推,梦就醒了。
这个梦做了十年。
如今十八岁,她仍记得第一次做的情景。那年她刚被接到亲戚家不久,夜里发烧,迷迷糊糊中看见那扇门。醒来后问婶娘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婶娘打了她一巴掌,说“胡言乱语,惹祸上身”。
她再也不敢提。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手心发热。
因为她刚刚看见一个修士走过。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胸前别着一枚银蝶徽记,行走时袍角不起尘,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她立刻翻开册子查找对应标记,却发现之前从未记录过这种服饰。
她心跳加快。
这是新线索。
她咬了咬唇,往前走了几步,试图拉近距离观察。那人走得不快,她小心翼翼跟在十步之外,目光紧盯那枚银蝶。忽然,对方似有所觉,微微侧首。
她猛地顿住。
那人并未看向她,只是轻轻抬手,指尖掠过徽记边缘,一道微光闪过,蝶翼竟轻轻振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那是活的?还是法器所化?
她来不及细想,那人已转入一家茶肆坐下。她犹豫片刻,攥紧册子,走了过去。
茶肆不大,几张木桌摆在檐下。她挑了个斜对面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清茶,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人。过了片刻,她鼓起勇气,起身走过去,低声问道:“请问……您是来自哪个宗门?”
那人端茶的手一顿。
抬眼看她。
目光冷淡,带着审视。
她没退。
“我想知道入门的条件。”她说,“是不是一定要有家族背景?如果没有推荐人,普通人能不能参加测灵?”
那人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什么人?”他问。
“我叫云织,住在青石镇,替人抄书为生。”
“出身?”
“父母早亡,属云氏旁支。”
那人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什么氏族谱系。片刻后,他摇头:“非嫡非亲,无根无基。你可知测灵一次需缴纳十枚灵币?坊市行情,一枚灵币值三百铜钱。你拿得出吗?”
她摇头。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修仙?”
“我……我只是想试试。”
“试?”那人冷笑,“这不是儿戏。修仙之路,步步杀机。资质不足者强行引气,轻则瘫痪,重则爆体而亡。你以为这是赶集买糖糕,交钱就能尝一口?”
周围已有茶客侧目。
她脸颊发烫,但仍站着。
“我知道很难。”她说,“但我愿意付出代价。只要能让我参加一次测灵,我做什么都行。”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非我族类,难承大道。”
八个字,说得平静,却像刀刻进石头里。
她僵在那里。
那人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去。
她站在原地,手中册子已被捏出褶皱。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有人笑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她疯了,居然敢拦住修士问话。
她没回头。
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茶已经凉了。
她低头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非我族类,难承大道。”
笔尖用力,纸页几乎被划破。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念了一遍。
再念一遍。
忽然,她想起什么,翻到前面一页,找到自己曾记下的另一句话——那是半个月前,一个醉酒的老乞丐趴在路边说的:“孩子啊,修仙这事,心诚则灵。”
当时她以为是胡话。
现在想来,那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光,说话时手指掐诀,分明不是寻常人。
她把这两句话并列写下:
“非我族类,难承大道。”
“心诚则灵。”
一字一句,反复默读。
人群依旧喧闹,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哭闹声混成一片。她坐在其中,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
太阳渐渐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