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雾气在山坡上浮动,草叶间凝着露水。云织站在斜坡上,脚底踩着湿泥,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股清冷的土腥味。她刚站稳身子,手指还搭在寒渊伸来的那只手上,掌心残留着对方拉她时传来的力道。他的手已经松开了,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距离。
小径就在前方,被荒草掩去一半,蜿蜒向下,没入雾中。两人没有立刻动身。刚才那一段通道太过凶险,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断崖边上,现在突然脱出,反倒不敢轻信眼前这片安静。
寒渊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四周。他没说话,只是将长剑握得更紧了些。剑鞘边缘仍有飞针划过的痕迹,漆皮剥落了一小块。云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囊,带子有些松了,她伸手拉了拉,确认玉瓶和符箓都在。
“走吧。”她说。
声音不大,却比风先落地。她迈开步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一次,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落后太远,而是尽量让自己的脚步与他保持在同一节奏。地面湿滑,石缝里钻出些细弱的藤蔓,踩上去容易打滑。她走得小心,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也留意着两侧的动静。
雾越来越浓,能见不过数丈。小径两旁的石头形状古怪,有的像蹲伏的兽,有的如断裂的手臂,横在地上。云织经过一块裂开的大石时,忽然觉得脚下泥土松软得不对劲。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拨了拨表层的浮土和枯草。
底下有光。
极淡的一缕青色,从石缝里渗出来,像是夜里萤火虫飘散的余烬。她心头一动,回头轻唤:“寒渊。”
他立刻转身,几步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人合力把周围的杂草连根掀开,露出一道窄而深的裂缝。那青光正是从里面透出的,微弱却持续不断,不似火焰跳动,倒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寒渊抽出剑,用剑尖轻轻探入缝隙。剑身刚碰到内壁,便有一丝灵力波动顺着金属传来,轻微震动了他的虎口。他皱眉,收回剑,低声道:“下面有东西。”
“不是机关。”云织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岩石,指尖传来温润感,“这石头……像是被人打磨过的。”
他们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言。寒渊先下去,一手撑住岩壁,慢慢滑入裂缝。云织紧随其后,脚踩到实地上才发现,这下面竟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已被泥土和落叶盖了大半,若不留神根本看不出。
台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人贴着墙往下走,越走空气越清爽,浊气全无。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阔——是个隐蔽的小凹谷,四面环山,只这一条缝隙通入,外头的雾进不来,谷中反而明亮几分。
中央有座天然形成的石台,高出地面三尺左右,表面光滑,边缘刻着模糊的纹路。云织走近几步,看清那些纹路竟是残缺的灵阵图,虽已失效多年,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脉动。
石台上长着三株植物。
每一株都不过半尺高,叶片呈狭长形,通体泛青,叶脉却是金丝般的颜色,在光下微微发亮。叶子边缘极薄,随风轻颤,仿佛随时会割破空气。最奇特的是,它们的根部缠绕着淡淡的雾气,像是自身散发出的灵气凝而不散。
云织屏住呼吸,心跳快了一瞬。她曾在《百草录》上见过类似的图样,当时只当是传说,没想到今日亲眼所见。
“凝神蕴灵草。”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山谷吞没,“门派典籍记载,千年才成一株,能稳固心神、提升悟性,炼丹师求之不得。”
寒渊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那几株草上,神情未变,但握剑的手松了几分。他蹲下身,用剑尖轻轻碰了碰石台边缘的一道裂痕,察觉到下方仍有微弱的灵纹反应。
“古修留下的培育阵。”他说,“残阵还在护药,所以这些草才能活到现在。”
云织点点头。这种灵草极其娇贵,稍有灵气动荡就会枯萎,若非有阵法隔绝外界干扰,不可能在这等荒僻之地存活。
她蹲在石台前,仔细观察那几株草的生长状态。根系深埋于石缝之中,与岩石融为一体,贸然拔起必定伤根损药性。她想起执事讲过的一种采药法——“灵丝牵引”,以自身灵力化为细丝,缓缓缠绕根部,徐徐提拉,如同抽丝剥茧,方能保全整株。
“我来试试。”她说。
寒渊看了她一眼,点头:“我在旁守着。”
云织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片刻,待体内灵力平稳后,才缓缓伸出右手。她将灵力凝聚于指尖,一点点延伸出去,化作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细丝。那丝线极轻,落下时连风都不敢惊扰,慢慢缠上其中一株草的根部。
过程缓慢,稍有不慎就会断裂重来。她额角渐渐渗出细汗,呼吸也放得极轻。大约过了半刻钟,那根部终于被灵丝完全包裹。她咬牙,指尖微动,开始缓缓向上牵引。
草身轻轻晃了一下,金丝叶脉闪了闪,随即脱离石缝,完整地被拔了出来。她立刻取出一只玉匣,打开盖子,将草放入其中。匣内早垫好了养灵棉,草一入匣,金光微闪,随即沉静下来。
第一株成功。
她没敢停,擦了擦汗,继续采第二株。寒渊始终站在一旁,目光扫视四周,耳朵听着风声。他知道这种地方越是安静,越不能放松警惕。他曾见过一位师兄因贪取灵药,惊动守护兽魂,最终葬身山谷。
第二株顺利入匣。
采第三株时,云织的手有些抖了。连续施术耗费不小,但她知道不能半途而废。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凝灵成丝,小心翼翼缠上根部。这一次,她动作更慢,几乎是以呼吸为节拍,一寸一寸往上提。
就在草根即将离土的瞬间,石台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某种禁制被轻微触动。云织心头一紧,立刻停下动作。寒渊也察觉到了,一步跨到她身边,剑已出鞘三寸。
但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那株草轻轻晃了晃,金丝叶脉闪了闪,又恢复平静。再看地面灵纹,依旧黯淡,毫无激活迹象。
云织缓了口气,继续牵引。这一次她更加谨慎,直到整株草完全离土,才迅速封入玉匣。
三株皆得。
她收好玉匣,靠在石台边喘息。身体疲惫,但精神却莫名振奋。这种级别的灵草,平日别说见,听都难得一听,如今一次得三,简直是撞了大运。
“没想到绝处逢生,竟有此收获。”她低声道,声音里压不住一丝欢喜。
寒渊将剑归鞘,站在她身旁,望着那空了的石台,淡淡道:“机缘难得,亦需慎守。”
云织抬头看他。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眉宇间不见波澜,可她分明感觉到,他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温度,也不是情绪,而是一种认可,一种同行者才会有的共鸣。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三个玉匣小心放进布囊深处,又用布层层裹好。这些草太过珍贵,哪怕一丝灵气泄露都是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