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它放进袖袋,系紧了绳结。
然后起身去了厨房,烧水做饭。米下锅,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坐在小凳上看着火,偶尔添一根柴。饭熟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院中吃。风从树梢吹过,落叶飘下来,有一片落在她碗边,她拿筷子夹起来,扔进旁边的竹篓。
吃完饭,她把碗洗净,晾在架子上。回到房里,找出针线盒,打开盖子,挑了一根细针,穿上线。她把袖口那道裂痕摊在膝上,一针一针缝起来。线是淡青色的,和衣料颜色差不多,缝好了几乎看不出来。
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压得实。针尖穿过布面时有点涩,她就轻轻拉一下线尾,让它顺过去。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她手上,暖烘烘的。
她想起他第一次教她使剑的样子。那时她刚入门,握剑的手都在抖。他站在她身后,手扶在她手腕上,声音低低的:“别怕,剑听心走。”她那时候不信,觉得剑是铁的,怎么会听心?后来打了一场硬仗,她拼到最后一口气,剑竟真的一转,破了对方的招。那一刻她才懂,原来心定了,剑就稳了。
如今他也需要一个心定的时候。
她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衣服抖了抖,挂到衣架上。那件白袍静静垂着,像等着主人归来。
午后,她去了趟藏经楼。路上遇见几个弟子,见了她都点头行礼。有人叫她“云师姐”,她也点头回应。没人提寒渊闭关的事,也没人议论什么。大家都很平常地走着,说话,练功,取书。
她在藏经楼借了一本《气脉运行图解》,是讲金丹期修行要点的。她没打算现在看,只是想留着,万一他出关后想讨论,她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管书的执事问她:“要抄一份吗?”
她摇头:“先借着。”
走出藏经楼时,日头偏西。她沿着回廊慢慢走,路过演武场,看见地上还留着昨日前辈讲法时画的阵图痕迹。有人在练剑,剑光一闪一闪的,映着夕阳。她站了一会儿,看那人收剑归鞘,擦汗喝水,动作利落。
她没进去练。
她今天不想动剑。
她回了东庭,坐在院中石凳上,抬头看天。云层薄了,露出蓝天一角。一只鹤从远处飞来,掠过山顶,鸣了一声,消失在林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干净,指节略粗,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把手摊开,又合拢,然后站起来,进了屋子。
晚上她做了两个菜,一碗汤。饭还是盛了一碗,菜也摆了两副筷子,像他还在一样。吃完后她把碗筷收了,洗干净,放回原处。
她坐在灯下看书,看了半个时辰,眼皮开始沉。她吹熄蜡烛,躺上床,闭上眼。
外面很静。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巡夜弟子敲的。她听着那声音慢慢散去,呼吸也跟着缓了下来。
她没做梦。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床,洗脸,梳头,束发。她把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支木簪固定。她没戴别的饰物,只在袖中藏着那块温玉。
她出门走了段路,去了后山闭关洞府外的石台。那里有一排蒲团,是给守关弟子准备的。她没进去打扰,只是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洞口的禁制符纹。符纸贴得整齐,灵气流转平稳,说明里面的人状态正常。
她没喊他名字,也没留下话。
她转身走了。
第三天,她去练剑。一个人在演武场角落练,从基础招式开始,一招一式都走得慢。她不再追求快,也不求力道,只想让每一动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有个弟子路过,停下来看了看,小声说:“云师姐在练‘归元十三式’呢。”
她没回应,继续练。
第五天,她收到一张传音符。是阁中通知,说北方有异象波动,但未确认是否为妖邪作祟,暂不派任务。她看完就把符纸烧了,灰烬随风散去。
她依旧每日去藏经楼看书,去演武场练剑,回东庭做饭洗衣。日子一天天过,节奏没变。
第十天夜里,她坐在院中,抬头看月亮。今夜月圆,光很亮,照得院子一片银白。她手里拿着那本《气脉运行图解》,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小字:“第九周,气海微震,宜静不宜动。”
她不知道他现在到哪一步了,但她记得书上这么说。
她合上书,放在桌上。
风从院外吹进来,掀了一页纸角。她没去压,任它翻着。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推开木门。外头夜色浓,山雾又起,远处灯火稀疏。她望着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知道他就在那尽头的洞府里,盘坐着,闭着眼,心无旁骛。
她没喊他。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我在这儿。”
然后关上门,回屋睡下。
第二十天,她接到另一张符令:南方林中有灵兽躁动,疑似受惊,需巡查。她接下任务,准备出发。
临行前,她又去了一趟后山石台。这次她带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些新晒的安神藤和清心蕊。她把布包放在蒲团上,退后两步,低声说:“我出趟门,三日内回。”
她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台静立,蒲团上的布包在风中微微晃动。洞口的符纹依旧明亮,没有异样。
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下了山。
接下来的日子,她往返于巡查任务之间。有时一去就是几天,回来时天已黑。她每次都先回东庭,放下行李,换下外袍,然后去厨房热饭。
她不再每天去后山。她知道他在里面,也在进步。她不需要天天去看,只要知道他还在那里,就够了。
有一次她在山脚小镇买药,听见两个外门弟子在聊:“听说寒师兄闭关了?都快一个月了吧。”
“可不是嘛,说是冲金丹呢。”
“啧,这种大事都不带个护法的,也不怕出岔子。”
“你懂什么,人家云师姐早把东西送进去了,听说连闭关袍都是亲手准备的。”
她听了,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只把手里的药包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她不怕别人说。
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让谁看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是云织,是那个跳过井、破过阵、和他一起走过风雨的人。她知道他需要什么,也知道她能做什么。
哪怕一句话不说,哪怕隔着重山深雾,她也能把自己的心意送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