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荒坡上的风仍未停歇。断石之后，云织背靠着冰冷岩壁，呼吸浅而急促。她指尖还残留着隐息符碎裂时的微麻感，那道符纸在最后一刻燃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光，将她与寒渊的气息尽数掩去。雾中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焦土之上，沉稳、缓慢，像是在搜寻什么痕迹。两人屏息不动，连目光都未交，只凭着彼此靠近的体温确认对方仍在。
脚步声绕过残破的黑幡，在倒塌的阵法边缘停留片刻，随后折向东南方向，渐渐远去。
云织这才松了口气，肩头一软，几乎要滑坐在地。她抬手撑住石面，指节发白。寒渊靠在另一侧，左手仍按着肩伤，血早已浸透布料，凝成一片暗红。他脸色发青，眉心紧锁，显是毒气未散，灵力运转受阻。可即便如此，他右手依旧握着剑，剑尖朝外，未曾放下半分戒备。
“能走吗？”他低声道，声音沙哑。
云织点头：“再歇一会儿。”她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那是她在最后一只妖傀倒下时，悄悄从其甲胄缝隙里剥下的残片。布料极薄，边缘绣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纹样，若非仔细辨认，极易忽略。
她盯着那纹路看了许久，忽然开口：“这是凌霄阁内门弟子才有的配饰纹。”
寒渊侧目，接过布条。他指尖抚过银线，神色微变：“这种制式……只有苏瑶那一脉用。”
云织没说话。她想起前几日路过茶馆时听到的低语，说他们骄傲自满，不再认真接任务。那时她只当是流言，未曾深究。可如今看来，那些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人刻意散播，为的是动摇人心，孤立他们。
她抬头看向寒渊，目光沉静。他也正看着她，眼中没有惊疑，只有冷峻的清醒。两人无需多言，已明白彼此所想——幕后之人，就在门中；而那股神秘势力，并非外敌突袭，而是早有内应。
“得查。”云织说。
寒渊颔首：“顺着这上面的灵息追。”
他强撑起身，将布条收入袖中。云织也扶着石头站起，双腿仍有些发软，但还能行。她将符袋重新系好，确认里面还剩几张基础符箓，便迈步跟上。寒渊走在前，步伐不快，却始终挡在她身侧，哪怕肩伤让他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也没放慢半分。
他们沿着布条上残留的灵息一路向东，穿过荒坡，翻过一道矮岭，进入山腰地带。此处林木稀疏，地势渐高，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废弃凉亭立于坡顶，四角檐角断裂，石阶龟裂，显然多年无人踏足。
灵息的痕迹止于亭前。
云织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地面有轻微翻动的痕迹，像是被匆忙掩盖过。她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一角烧焦的符纸残片——是传讯香，尚未燃尽，边缘还带着一丝温热。
“就是这里。”她说。
寒渊走近，俯身查看那残香。他伸手轻触，指尖传来一股微弱的阴寒之气，与寻常传讯香截然不同。这种香本用于紧急联络同门，但此物却被改造成召唤邪物的媒介，香灰中混入了控魂咒粉。
“她用这个引动妖傀。”寒渊声音冷了下来，“不止一次。”
云织闭上眼，尝试唤出心灯引。心口微微发热，红线虚影未能浮现，但她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牵引——不是指向某人，而是这片土地曾被恶意浸染，那种情绪如同腐叶下的根须，缠绕不去。她睁开眼，低声说：“有人在这里设局，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
寒渊沉默。他盯着那截残香，忽然想起数日前宗门议事时，苏瑶曾主动请命清查外围异动，理由是“不愿见师兄师姐奔波劳碌”。当时他只当她是客气，未加多想。如今回想，那番话太过顺理成章，反倒显得刻意。
“她早有准备。”他说。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衣袂轻响。
两人同时转身。
苏瑶站在十步之外，立于断裂的石阶之上。她一身素白衣裙，发髻整齐，脸上不见平日的温柔笑意，只剩苍白与僵硬。她看着亭中残迹，又看向云织手中的布条，眼神剧烈晃动了一下。
“你们不该查到这里。”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云织怔住。她望着苏瑶，一时竟说不出话。她们同入门派，虽不算亲近，但也曾共修课业，一同采药、练符。记得初入凌霄阁那年冬夜，她因不熟路径迷了路，是苏瑶提灯寻来，递给她一杯热茶，说“别怕，我带你回去”。那时的笑，是真的吗？还是从那一刻起，嫉妒就已经生根？
“是你？”云织终于问出口，声音不大，却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
苏瑶冷笑一声，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为什么？你觉得奇怪？每次你们并肩走过长廊，所有人都只看你们。南岭双星，天作之合，人人称颂。可我呢？勤修十年，日夜不辍，换来的不过是‘也不错’三个字。”她目光转向寒渊，眼中泛起赤红，“你从来都没正眼看过我。可她只要站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的一切！”
寒渊眉头紧锁：“所以你就勾结外敌，借妖傀之手除掉她？”
“我不是为了杀她！”苏瑶突然提高声音，手指颤抖地指着云织，“我是要让她消失！只要她不在，你就会看见我！可你们太难缠了，一次不成，两次也不成……我以为这次万无一失，七具妖傀围阵，结界封锁，连灵力都能压制……可你——”她猛地盯住云织，“你怎么可能破得了那种阵？！”
云织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留着昨夜划出的伤痕，已结了薄痂。她没解释心灯引的事，也不打算说。有些事，不必让所有人知道。
“你错了。”她抬起头，语气平静，“你不该低估我们，更不该背叛同门。”
“同门？”苏瑶像是听到了笑话，声音发颤，“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同门？你们眼里只有彼此！整个凌霄阁都在为你们鼓掌，可谁在乎我付出了多少？！”
她说完，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枚玉符，指尖灵力一震，就要捏碎。
寒渊瞬间出手，剑未出鞘，一道剑气已横扫而出，直击她手腕。苏瑶反应极快，侧身避过，玉符落地，滚入草丛。她喘着气，眼中怒火更盛：“你们还想抓我？我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他们会知道你们发现了这里！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他们是谁？”寒渊逼近一步，声音冷如霜雪。
苏瑶咬唇不语。
云织却在这时走上前。她脚步不稳，走得极慢，却一步一步走到苏瑶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三尺。
“你说你想让我消失。”云织看着她的眼睛，“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死了，寒渊不会感激你，也不会记住你的好。他只会恨你。而你，就成了真正的罪人。”
苏瑶身体一僵。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云织继续说，“那些妖傀已经被毁，阵法已破。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不会现在就揭发你。”
“你做梦！”苏瑶嘶声道，“你以为我会信你？你们会放过我？等你们回了宗门，第一件事就是上报掌门！我会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那就别回去。”云织说，“我们不报。”
寒渊眉头一皱，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