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弓腰缩背的窝囊相到正常站姿,前后也就一秒钟的事。
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一眼慕容德忠消失的方向。
不介意再送我下去一次。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那种——你觉得挺好笑的、但又没好笑到要笑出声的那种。
慕容德忠。
他在心里叫了这个名字。
你知道刚才你俯过来说话的时候,我左手离你脖子有多远吗?
袖子里的暗袋贴着小臂,淬毒短刃的金属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四寸。
划一下,三秒钟你就动不了。
但我没动。
不是不想。
是不值。
他把门关上了。
坐回床沿。
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昨晚那一丝灵气波动——到底有没有被他发现?
从刚才那番对话来看,应该是……有点察觉,但不确定。
他来偏院的主要目的还是确认萧凡有没有死、有没有什么异常。灵气波动的事大概只是附带的——毕竟那一丝波动太微弱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是不是阵法误报。
但这不代表下次还能蒙混过关。
得搞清楚规律。
萧凡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个清单。
灵枢台什么时候最灵敏,什么时候最弱。巡防的换岗节奏。各个区域的监控死角。
这些信息他一个人搞不来——他出门就得装废物,没法大范围活动。
得靠萧青竹。
这小子在府里干了三年杂活,跟各个角落的仆人都混了个脸熟,到处转转不会引起注意。
他正想着呢,外面又来脚步声了。
这回是碎的,啪啪啪——萧青竹。
而且听着特别急。
门被推开了,小家伙一头扎进来,跟被狗撵了似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少爷——出事了——
萧凡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萧青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丹药。
赵坤今天早上在药库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的。
他咬着牙,声音发紧。
您每个月那三枚聚气丹——全砍了。一粒不留。
屋里安静了一下。
他拿了个新名册,一个一个念。别人的份额没变,有几个嫡系子弟还涨了。念到最后,他故意停了一下,然后说——
萧青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憋屈咽下去。
他说,萧凡,赘婿,天生废体。丹药给他就跟往河里扔一样,浪费。从这个月起全部削减,省下来的分给有功的仆役——好歹仆役还能干活。
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句……
说什么?
他说,狗还能看门呢,他连狗都不如。
萧青竹把头低下去了。
所有人都笑了。
笑了很久。
屋里又安静了。
萧凡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没说话。
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就是坐着。
萧青竹偷偷抬头瞄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他有点怕——不是怕少爷发火,是怕少爷不发火。
以前遇到这种事,少爷至少还会叹口气,或者苦笑一下说算了。
这回什么反应都没有。
比发火还让人心里发毛。
过了大概十来秒。
萧凡开口了。
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天气。
三枚聚气丹。
嗯。
全砍了。
嗯。
理由是我是废物,浪费资源。
嗯……
萧凡点了点头。
行。
就一个字。
萧青竹急了:少爷您就这么算了?那是您的丹药啊!虽然不多,但好歹——
那三枚丹药本来也没用。
萧凡打断他。
这是实话。他天生废体,经脉堵死,聚气丹的药力根本无法被身体吸收。三年来他每个月领到丹药,都是原封不动攒着,偶尔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拿去换点别的东西。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断药这件事本身
他不是为了省三枚丹药,萧凡说,他是在收绳子。
萧青竹不明白:什么绳子?
套在我脖子上的绳子。以前给我丹药,是留着个由头,证明慕容家没亏待赘婿。现在连这层遮羞布都不要了——说明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我弄死了,只是换了个不脏手的法子。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分析别人的事情。
先断丹药,然后断饭,然后赶出偏院,最后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
而且——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就是在告诉全府上下:萧凡完了,谁也别想帮他。谁帮他就是跟大管家过不去。
萧青竹的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要不我去求求林嬷嬷——
没用。
萧凡站起来了。
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升高了,偏院外面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
求人没用。在这个府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废物去得罪大管家。
那……
你帮我干几件事。
萧凡转过身来,看着萧青竹。
第一,药库白天几个人看着,晚上几个人看着,什么时候换班。你不用刻意去盯,干活路过的时候瞄一眼就行。
第二,灵枢台那个监察阵法,子时前后有没有什么变化——比如说光变暗了,或者嗡嗡声变轻了。你找个由头跟那边看灯的人聊聊。
第三,赵坤每天什么时候在药库什么时候不在,大概摸个时间出来。
萧青竹眨了眨眼:少爷您要这些干什么?
你别管干什么。能办到吗?
能!
记住,别刻意。就当平时干活随便看看听听。有人问就说在帮我找擦伤的药膏。
明白了!
去吧。
萧青竹跑了。
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总觉得少爷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每次被欺负完,少爷都是一脸认命的表情——那种反正也就这样了的死灰色。
今天没有。
天少爷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平平淡淡的。
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兴奋,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安静的亮,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你在水面上看不太清楚,但知道那儿有东西。
萧青竹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跑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虽然丹药被断了,虽然所有人都在笑他们——但好像没那么绝望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就是因为,少爷没有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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