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是被滴水滴醒的。
屋顶那个破洞还在漏,水珠子正好砸在他鼻尖上,凉飕飕的一下。
他睁开眼,愣了两秒。
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破洞和窗缝里渗进来,把这间屋子照得更破了——墙上的霉斑、地上的水渍、角落里结的蜘蛛网,在白天看比晚上还寒碜。
身上还是昨晚那身行头,泥巴和蛇血干了之后变成一层硬壳,动一下就簌簌掉渣。
他坐起来,先活动了一下手脚。
还行。
比昨天又好了一截。肋骨那里基本不疼了,左肩还有点僵,但能正常抬胳膊。右腿的麻劲儿也过去了,下地走了两步,稳当。
炼体三重的恢复力确实跟以前不是一个档次。
他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暗袋——刀还在,冰冰凉凉的贴着小臂。
然后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情况。
灵气在经脉里跑着,很微弱,像一条细线,但确实在。丹田那团药力还闷着呢,热乎乎的,没动。
精神力大概恢复到了十七八,还没满,但比昨晚那个随时要晕的状态强多了。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事。
压。
把修为的气息往下压。
这个操作他昨晚就试过了。灵气在经脉里流动是有感觉的,像血管里多了条温热的暗流。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条暗流安静下来,安静到外面的人感觉不到。
其实炼体三重的灵气本来就弱得可怜——在这个世界的修炼者里头,这点灵气跟没有差不多。一般人不会特意去探测一个废物身上有没有灵气。
但慕容德忠不是一般人。
那老东西多疑得跟个耗子似的,什么事都要亲自确认。昨晚那一丝灵气波动他不可能完全忽略。
今天他一定会来。
来了就得让他看到一个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废物。
萧凡对着墙练了两分钟。
弓背。塌肩。膝盖微曲。重心往下沉。
脸上的表情——倒不用怎么调整,他脸本来就又瘦又白,配上昨晚那些伤痕和没洗掉的泥巴血渍,天然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眼神是关键。
他对着破窗户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得散。得空。得像蒙了一层灰。
就是那种看什么都没在看、听什么都没在听的感觉。
一个被生活锤了三年、已经彻底认命了的人的眼睛。
他调了调。
嗯,差不多了。
然后他就等着。
辰时过半。
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斜着射进来了,在地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条。
外面传来脚步声。
萧凡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萧青竹——那小子走路脚步碎,啪啪啪的,像小狗刨地。
这个脚步沉。稳。重。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来了。
他从床上下来,拖着步子走到门边。
动作慢。
特别慢。
手搭在门闩上还抖了两下,然后才把门拉开。
门外。
慕容德忠。
墨色锦袍,玉带,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老头保养得行,五十多了看着像四十出头。就是那张脸——阴。不管什么时候看都阴沉沉的,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钱。
他没进屋,就站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
萧凡知道他在看什么——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但屋里就那样。破床、破箱子、角落里一盆冷掉的洗脸水、床沿上几点干了的血迹。
脏、破、臭。
跟以前一模一样。
慕容德忠的目光从屋里收回来,落在萧凡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遍。
萧凡缩着肩膀站在门口,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在身前绞着衣角,手指微微发抖。
眼神对上慕容德忠的一瞬间,他立刻把视线挪开了,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个反应很自然。
三年来他每次面对慕容家的人都是这个反应——不敢看,不敢说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倒是命硬。
慕容德忠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荒渊那种地方,赤鳞蟒吞人跟嚼豆子似的,你一个废体竟然能爬回来。
多谢大管家记挂……
萧凡的声音又轻又抖,说话间还吞了两次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
小人命大……在下面找了根藤子……爬上来的……身上都是伤……
他殷勤地卷袖子,把胳膊上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口亮出来——擦伤、淤青、还有肩上那道暗紫色的口子。
差点就……就回不来了……
慕容德忠看了看那些伤。
伤是真的,这点他能确认。瘴毒感染的痕迹、坠落撞击的淤青、攀爬留下的擦痕——都对得上。
一个废体赘婿,从荒渊深处连滚带爬地活着回来,身上留下这些伤很合理。
不合理的是——他怎么没死。
按照安排,那段路线连炼体巅峰的弟子走都危险。赤鳞毒蟒的活动区域他故意划进了清瘴组的范围。就算巨石没砸死他、坠崖没摔死他,到了底下那条蟒也该把他吞了。
但这人活着站在他面前。
运气?
慕容德忠不太信运气这种东西。
他做了几十年管家,见过太多看似走运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是藏着什么。
但他看了看萧凡。
缩着,抖着,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声音跟蚊子叫似的,说两句话就要停一下,好像随时都会倒。
这副模样——
不像有底牌的人。
有底牌的人在面对压力时,不管怎么装,身体都会有细微的紧绷感。那是下意识的戒备反应,藏不住的。
而萧凡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字:软。
从头软到脚。
跟一摊烂泥一样。
慕容德忠在心里做了个判断。
八成就是运气好。
这种事不是没有。荒渊虽然凶险,但每年也有那么一两个走了狗屎运的人从绝境里爬出来。概率低归低,落在个体身上就是百分之百。
不过——谨慎起见。
他往前迈了一步。
萧凡嗖地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砰一声闷响。
脸上的恐惧不像是装的——被一个凝元境中期的老怪物逼近,这种层次的压迫感对一个废体来说足以引发本能性的恐惧反应。
瞳孔放大,呼吸加快,肩膀不自觉地缩紧——这些都是装不出来的。
除非他的演技好到了能控制自己的瞳孔和心跳。
但这不可能。
一个废了三年的赘婿,没受过任何训练,哪来的这种能力?
慕容德忠放下了大半的疑虑。
但还是丢了句话。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那种音量:
我劝你安分些。
荒渊的事到此为止。你是怎么活的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
但要是你敢借这事搞什么花样——
停了一下。
盯着萧凡的眼睛。
萧凡的视线立刻躲开了,低头盯着地面,下巴快缩到胸口了。
——我不介意再送你下去一次。
说完转身就走了。
锦袍带起一阵风,吹得门板晃了两下。
脚步声远去了,沿着偏院的碎石小路,拐进了连通主院的回廊,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没了。
萧凡站在门口,一直保持着那个缩着脖子的姿势。
没动。
他在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
确认那老东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然后他把脖子伸直了。
肩膀展开了。
背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