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今年三十出头,从最高检侦查一处处长调任汉东省反贪局局长,一路顺风顺水,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敬着?今天,居然被一个二十七岁的副处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不专业”。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但他更咽不下去的是——
他居然反驳不了。
苏晨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他的级别,确实不够资格直接下令抓捕一个副厅级干部。
他的电话,确实有泄密的风险。
他通知陈海的方式,确实不合程序。
越想越气,侯亮平终于憋不住了,指着苏晨怒吼道:“你一个刚来的副区长,知道什么?这里的事情,有你插嘴的份吗?我告诉你,你这么急着跳出来,不就是想讨好领导吗?投机取巧!”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什么叫“投机取巧”?
什么叫“讨好领导”?
这已经不是在批评,而是在人身攻击了。
高育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侯亮平是他学生,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副处级干部说出这种话,这已经不是失态,而是失德了。
李-达康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侯局长,”李-达康的声音冷得像冰,“请注意你的言辞。苏区长是光明区的副区长,是今天会议的正式参会人员。他有权利发表自己的看法。你一口一个‘投机取巧’,这是什么意思?威胁同志吗?”
侯亮平脸色一变,急忙说:“李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苏区长刚才说的话,哪一句不是事实?你电话通知抓捕一个副厅级干部,这合规矩吗?你的电话泄密,导致丁义珍逃跑,这不是事实吗?你自己犯了错,不反思不检讨,反而指着提意见的同志鼻子骂,这是什么作风?”
侯亮平被怼得哑口无言。
季昌明这时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侯局长,我本来不想说什么。但既然苏区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说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侯亮平:“你今天下午那个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你说‘立刻抓捕丁义珍’,我问你‘有正式手续吗’,你说‘先抓人,手续后补’。侯局长,当时你的级别是正处,你要抓的丁义珍是副厅。没有正式手续,没有省委批准,就凭你一个电话,我敢执行吗?”
侯亮平面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昌明继续道:“我季昌明干了三十多年政法工作,从没办过一个冤假错案,也没放过一个该抓的人。今天这个会,我本来不想说这些。但既然苏区长站出来说了实话,那我就问侯局长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今天下午,我不坚持向省委汇报,直接执行你的电话命令,把丁义珍抓了。事后有人问起来,‘谁下的命令’,你会站出来担这个责任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季昌明冷笑一声:“你不会。你只会说,‘我只是电话通知,具体执行是省高检的事’。侯局长,你这样做,让我怎么放心把案子交给你?”
全场鸦雀无声。
季昌明这番话,比苏晨刚才的话还要狠。
他直接把侯亮平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你不担责任,你只会推卸责任。
侯亮平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汉东省,和北京不一样。
在北京,他是最高检的红人,是钟家的女婿,是秦思远关照的后辈。走到哪里,别人都给他三分面子。
但在汉东,没有人惯着他。
尤其是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副处级、一个快退休的老检察长,指着鼻子教训。
这滋味,太难受了。
高育良终于开口了。
“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的会议,是研究丁义珍出逃的善后工作,不是追究责任的。谁的责任,组织上会调查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晨身上。
“苏区长刚才的发言,有想法,有依据,有担当。”高育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年轻干部,敢说话,敢担当,这是好事。继续努力。”
苏晨微微颔首:“谢谢高书-记。”
高育良又看向侯亮平,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亮平同志,你刚来汉东,对情况不熟悉,可以理解。但有些话,有些事,要注意分寸。你今天这个态度,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