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月十六号。
苏晨一整天都在区政府处理日常事务，表面上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杨青知道，今天晚上，一定有事。
下午五点，苏晨叫他进来。
“杨主任，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后出发去大风厂。”
杨青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苏区长，今天晚上……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觉得呢？”
杨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苏区长，我听到一些消息。常成虎那边，今天调了十几台拆迁机械，还有几车人，说是今晚要动手。工人们那边也准备好了，挖了沟，堆了沙袋，浇了汽油，就等着他们来。”
苏晨点点头，没有说话。
杨青继续说：“苏区长，我知道您想解决问题。但今晚这个场面，太危险了。万一打起来，万一火烧起来，万一出了人命……您不能去。”
苏晨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欣赏。
杨青这个人，确实忠心。明知有危险，还敢劝他别去。
“杨主任，”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
杨青愣住了。
苏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杨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杨青想了想：“能力？人脉？背景？”
苏晨摇摇头：“都不是。最重要的是——名望。”
杨青愣住了。
苏晨继续说：“什么叫名望？就是老百姓信你，下属服你，同僚敬你，领导用你。名望从哪里来？从一件件事里来。你干成一件事，名望涨一分；你干砸一件事，名望跌一分。日积月累，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他看着杨青，一字一句地说：“今晚这件事，危险是危险，但也是机会。如果我能阻止这场冲突，如果我能保护那些工人的安全，如果我能让这件事和平解决——你说，我在光明区的名望，会变成什么样？”
杨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明白了。
苏晨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不知道后果。
他是在赌。
赌自己能赢。
赌自己能靠这一战，彻底站稳脚跟。
“苏区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您真的不怕？”
苏晨笑了：“怕有什么用？怕，就不干事了？怕，就不当官了？”
他拍拍杨青的肩膀：“杨主任，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记住一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当官要是怕得罪人，怕担责任，那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杨青呆呆地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句话，他在书本上读过无数次。
但今天，从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苏区长，”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今晚，我陪您去。”
苏晨笑了：“好。走。”
六点半，天色渐暗。
苏晨的车驶出区委大院，朝大风厂方向开去。
车上，杨青忍不住问：“苏区长，您真的有把握吗？万一……”
苏晨看着窗外，淡淡地说：“杨主任，你信不信，今晚会出事？”
杨青一愣：“您不是要去阻止吗？”
苏晨笑了：“我是要去阻止。但有些事情，不是我能阻止得了的。”
杨青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苏晨没有解释。
他知道，今晚的冲突，阻止不了。
常成虎那边，有程度的支持，有山水集团的授意，势在必得。工人那边，憋屈了这么久，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双方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能做的，是在冲突爆发后，第一时间介入，第一时间控制局面，第一时间保护那些工人的安全。
然后，等陈岩石来。
等陈岩石拨通沙瑞金的电话。
等那一句“小金子”响彻云霄。
到时候，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他不需要冲锋陷阵，不需要硬碰硬。
只需要——在场。
只需要——担当。
只需要——让所有人看到，他苏晨，在大风厂最危险的时候，在现场。
车子驶近大风厂，远处已经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苏晨透过车窗看去，只见厂门口黑压压地围满了人。工人们手持火把，站在沟渠后面，面色紧张。对面，十几台拆迁机械一字排开，后面跟着几十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
双方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苏晨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吧。”
他下了车，朝人群走去。
杨青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
但看着苏晨那挺拔的背影，他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厂门口，张师傅正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铁棍，面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