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所的值班房里,酒香四溢。
许青阳和秦长东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壶酒已经见底。
秦长东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点大了,却还在往杯子里倒酒。
“来、来,再喝一杯!”他举起酒杯,“今儿高兴!你小子升了小旗,又办了西门家那帮狗东西,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许青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秦总旗,”他放下酒杯,“西门家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秦长东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听说那西门庆死得可惨了,浑身发青,七窍流血,跟他那个小妾抱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还有他爹,被那个疯女人扑上去咬断了喉咙……啧啧,惨啊。”
他看了许青阳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说这事儿,会不会是五毒教干的?柳摇枝刚死,他那些毒药说不定就流出来了……”
许青阳笑了笑,没接话。
秦长东也不追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忽然叹了口气。
“许青阳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扎眼?”
许青阳眉头一挑:“怎么说?”
“你破了那么多案子,杀了柳摇枝,打了稽查司的人,又跟西门家结了仇——”秦长东掰着手指头数,“刘峰那边恨你入骨,东厂那边估计也盯上你了,还有那些跟西门家有瓜葛的人……”
他摇摇头,一脸担忧:“你这树敌的速度,比我当年快多了。”
许青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秦总旗,你觉得我怕吗?”
秦长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有种!”他拍着桌子,“我就喜欢你这样儿的!怕他娘个鸟!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怕过人?”
他又喝了一杯,酒劲上来,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许青阳,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朝廷是个什么局面?”
许青阳摇摇头。
秦长东凑近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别往外传。”
许青阳点点头。
“如今的朝廷,”秦长东说,“分三派。”
“一派是林太后的人。太后姓林,她哥哥林首辅把持着内阁,东西两厂的督公曹正淳是她的人,江南官场大半都是她的门生。这位太后啊,当年先帝去世的时候,小皇帝——不对,现在是小女帝——才十二岁,太后垂帘听政,一垂就是八年。”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另一派,就是咱们女帝的人。女帝叫朱幼薇,今年二十,三年前亲政。但说是亲政,其实大权还在太后手里。咱们镇抚司,是女帝仅有的势力之一。”
许青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一派,”秦长东压低声音,“是东林党。这些人表面上中立,实际上跟太后眉来眼去。江南的官员,十个里有八个是东林党的人。”
他叹了口气:“许青阳,你知道大理世子段玉是怎么死的吗?”
许青阳心中一动。
段玉的死,是他穿越过来接的第一个案子。花解语杀的,但花解语背后……
“段玉来余杭,是来查他妹妹的案子。”秦长东说,“大理段氏的郡主,三年前在余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段玉查了三个月,刚有点眉目,就死了。”
他看了许青阳一眼:“你知道他查到什么了吗?”
许青阳摇头。
“他查到,”秦长东一字一句地说,“那件事,跟东林党有关。”
许青阳瞳孔微缩。
“还有马兴。”秦长东继续说,“马兴是倒卖军备案的举报人,他手里有证据,能证明东林党的人私贩军备,跟倭寇勾结。他刚准备把证据交出来,就死了。”
他看着许青阳,目光意味深长:“你杀的柳摇枝,就是东林党雇的杀手。”
许青阳沉默片刻,忽然问:“秦总旗,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
秦长东笑了:“你小子要是会传出去,我今天就不跟你喝酒了。”
他站起身,拍拍许青阳的肩膀:“好好干。这世道,乱着呢。有本事的,才能活下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总旗!许小旗!”
一个小旗跑进来,满头大汗:“九所试百户唐城大人来了,说有急事找许小旗!”
许青阳和秦长东对视一眼,起身出门。
院子里,唐城正站在月光下,一脸凝重。他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个个面色严肃。
“许青阳!”唐城看见他,快步走过来,“跟我走一趟!”
许青阳抱拳:“唐大人,出什么事了?”
“渡口。”唐城说,“死了十二个人。”
许青阳眉头一皱。
唐城边走边说:“三天前,渡口十二个脚夫被紧急叫走,然后就没回来。今天有人在河下游发现了尸体——全被捆着石头沉了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死的都是常年混迹渡口的脚夫,工头王德发也在里头。这些人三天前被叫走的时候,说是有一批货要连夜装船,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许青阳脚步一顿:“工头也死了?”
“死了。”唐城点头,“一块儿沉河的。”
许青阳若有所思。
工头死了,脚夫也死了,一个活口没留。
这是灭口。
“走。”他说,“去看看。”
一行人策马疾驰,直奔渡口。
月光下,渡口一片死寂。
十几具尸体并排放在岸边,浑身湿透,皮肤泡得发白,手腕脚腕都绑着麻绳,绳子上系着石头。
仵作正在验尸,看见唐城和许青阳来了,连忙起身。
“唐大人,许小旗。”
许青阳点点头,走到尸体前。
十二个人,都是壮年男子,手上布满老茧——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们的表情扭曲,眼睛圆睁,显然是活着被沉河的。
许青阳蹲下身子,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具尸体上。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根旱烟杆——应该是工头王德发。
他的头顶,飘着一团淡黄色的光芒。
有遗愿。
许青阳伸手触碰。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渡口,深夜。
十几个人站在岸边,围着一堆货物。
“快点快点!装船!”王德发催促着,“常爷说了,这批货要紧,天亮前必须装完!”
脚夫们应了一声,开始搬货。
许青阳的视线跟着王德发移动。
王德发走到货物前,帮忙抬了一个箱子。
那箱子很沉,王德发差点没抬起来。
“这装的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别多问。”旁边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冷冷说,“搬你的。”
王德发讪讪一笑,不敢再问。
箱子被抬上船,忽然——
“啪!”
绳子断了!
箱子重重砸在甲板上,盖子摔开!
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
月光下,那些东西泛着冰冷的寒光——
刀!
一把把崭新的钢刀!
刀身上,赫然刻着“兵部”的烙印!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
那个穿绸衫的男子——常爷——脸色也变了。
“都别动!”他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船上的几个人,还有岸上的脚夫,都看见了那些刀。
王德发颤抖着说:“常爷,这、这是军械啊……私贩军械是要杀头的……”
常爷看着他,目光冰冷。
“是啊,”他说,“私贩军械是要杀头的。”
他挥了挥手。
黑暗中,忽然冲出一群黑衣人!
刀光闪过!
惨叫声响起!
脚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王德发转身就跑,却被两个黑衣人追上,一刀砍在背上!
他惨叫着扑倒在地,被人捆住手脚,系上石头,扔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口鼻,他拼命挣扎,却挣不脱绳索。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