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个屁的任!我善个鬼的人才!我就是看他快退休了,甩锅给他最安全!”
孙连城心里像煮沸了水,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牢骚,可一张嘴,腔调却温吞得如同凉白开:
“哪里哪里,都是高书记领导有方。我们区里嘛,就是实在,不看出身高低,只看能耐大小。马长明同志虽然快到站了,可经验足、群众认,是我们区里压箱底的宝贝。垃圾山这种硬骨头,交给他,我们心里踏实。”
声音平稳,一句一顿,俨然一位深思熟虑、慧眼识人的伯乐。
电话那头的秘书“是是是”地应着,又客套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孙连城像被抽了骨头,往后一瘫,长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早已凉飕飕地贴在了皮肉上。
应付这场面,比盯一宿星星还耗神。
他哪能想到,此刻,光明区一栋墙皮剥落的老家属楼里,他嘴里的那“宝贝”,正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发愁。
马长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把那份会议纪要举在灯下,翻过来,调过去,看了足足三遍。
每看一遍,脸上刀刻似的皱纹就深一分。
一辈子勤勤恳恳,眼看就能卸下担子,安安稳稳落地了。
谁承想,临了临了,天上砸下来这么大一口黑锅,结结实实扣他脑袋上。
“爸,您别愁了,”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递过来一杯热茶,是他儿子马亮,“区长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考虑。”
“考虑?”马长明嗓子眼发苦,“考虑就是让我这身老骨头去填那不见底的坑!那垃圾山,十几年了,谁沾谁一身腥,你爸我这是……晚节要保不住喽!”
马亮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爸,组织上……最近在考察新一批副科。我的材料,也报上去了。您这时候要是摆挑子,或者把事情办砸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马长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浑浊的眼睛里,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他自己的名声,这最后半年的清静,都可以不要。
可儿子的前程,那是他窝囊了一辈子的念想,不能在这最后一步,给蒙上一点灰。
“孙连城……我操……”老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仰头,把一整杯苦茶灌进喉咙,像吞下一碗烧喉的烈酒。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他娘的!不就是座垃圾山吗?老子革命几十年,还能让一堆破烂给唬住?!”
那股老黄牛式的倔劲儿,腾地一下,顶到了天灵盖。
接下来几天,光明区街头上演了一出奇景。
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的马长明副调研员,蹬着一辆漆皮斑驳的“二八大杠”,吱呀吱呀,穿梭在环保局、城管局、财政局的大楼之间。
起初,各部门的头头脑脑都是满脸堆笑,话却说得滑不溜手。
“老马,不是咱不帮忙,你看这设备,老掉牙了,实在抽不出人手啊。”
“马调研,这笔款子得等市里点头,区里这财政……唉,比我这口袋还干净。”
马长明也不急,也不吵。
他就寻个椅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磨破了边的小本本,推推老花镜,开始念“经”。
“老刘啊,还记得不?你刚进城管队那会儿,是我带的你。咱俩追那个卖烤红薯的小贩,从东街追到西街,你那会儿跑得,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