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区，区长办公室。
门被推开。
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孙连城背对着他，正拿着一个蓝色的小喷壶，姿态专注，宛如一名老园丁，聚精会神地给窗台上一盆快要枯死的仙人掌喷水。
那仙人掌干瘪发黄，毫无生气，仿佛随时准备追随它的恒星主人，回归宇宙尘埃。
这份超然物外的悠闲，与外面因陈清泉案而掀起的滔天巨浪，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孙区长。”侯亮平定了定神，声音掷地有声，语气严肃，命令感十足，“陈清泉的案子，我希望光明区能顶住一切压力，依法严办！”
孙连城慢悠悠地转过身，放下喷壶，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表情，波澜不惊。
“还有，”侯亮平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我要提审陈清泉。”
孙连城看着他，眨了眨眼。
“侯局长，你放心。”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我们光明区办事，从来都只有一个原则——”
他顿了顿，朝门外喊了一声：
“小王，把我区那本《重大案件处理规范手册》拿过来。”
秘书小王应声而入，怀里抱着一本厚得能当防身板砖用的蓝色封皮手册。那厚度，比区里最厚的卷宗还要夸张。
“砰——”
手册被放在侯亮平面前的茶几上，激起一阵微尘。
孙连城拉了把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地翻开手册。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侯亮平的心开始往下沉。
“侯局长，你看——”
孙连城指着其中一页，慢条斯理地念道：
“手册第七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凡是涉及市管干部的案件，必须先由区委政法委牵头，联合区纪委、区公安分局，成立联合调查组。这是前置程序。”
侯亮平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孙连城的手指又滑到下面一页：
“还有，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所有证据材料，必须由两名以上执法人员双机录音录像，原始物证封存后，要立刻送往市一级的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进行技术鉴定。这也是规定。”
他抬起头，看着侯亮平，眼神真诚得仿佛一个刚入职的法学生：
“所以，侯局长，你想提审陈清泉同志？”
侯亮平刚要开口——
“当然可以。”孙连城点点头，又从手册里翻出一页，“不过，按照流程，你得先填一下这张A3-07号《重大案件涉案人员提审跨部门协调申请表》，然后分别去政法委、纪委和我们区政府办公室，找三个部门的负责人签字盖章。”
他顿了顿，补充道：
“注意啊，顺序不能错。先政法委，再纪委，最后来我这里。要是顺序错了，就得重新走一遍流程。”
侯亮平彻底傻眼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连城没有拒绝他——甚至态度好得无可挑剔。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堵得死死的。
他想走的每一步，孙连城都能从那本见鬼的手册里，翻出一条条框框来挡住他的路。
这不是配合——
这是用“极致的合规”发动的“合法伤害”！
侯亮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有时候，最让你头疼的，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贪官污吏，而是眼前这种油盐不进、只认规矩、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密程序的“机器干部”。
你所有的正义感，所有的办案经验，在他这套严丝合缝的程序铁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孙区长，”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知道你是按规矩办事，但这个案子——”
“侯局长。”孙连城打断他，脸上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觉得程序太繁琐，可以向上面反映，建议修改手册。在手册修改之前——”
他合上那本砖头一样的手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只能按规矩办。”
侯亮平：……
……
消息通过祁同伟的渠道，火速传回了高育良的耳中。
教授楼书房里，高育良听完汇报，先是震惊——随即，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迸发出洞悉天机的璀璨光芒。
“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孙连城用程序挡住了侯亮平？”
“是的老师，”祁同伟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侯亮平被他堵得死死的，现在还在那儿填表呢，据说光表格就有七八张，还得找三个部门盖章。”
高育良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
“我懂了！我彻底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