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伸出手。
手指头竟然有点抖。
他接过文件,翻开。
几行打印的宋体字,像一排冰冷的尖刀,“噗嗤噗嗤”扎进他眼球:
……经省委研究决定,将派出干部考察组,于明日进驻光明区,对孙连城同志进行提拔考察……
“提拔考察”四个字,红彤彤的,像四个烧红的烙铁,按在他眼皮子上。
文件轻飘飘落在办公桌上。
但在孙连城心里,砸出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他两眼一黑。
末日,降临了。
这一夜,孙连城彻底失眠。
他躺在床上,两眼圆睁,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眼珠子都不带眨的,跟两条晒干的咸鱼没什么区别。
脑海里没有星辰大海。
只有那四个字在反复回旋,盘旋,转圈,跟秃鹫似的。
他就是那具尸体。
即将被分食的尸体。
逃避、躺平、甩锅——这些他引以为傲的咸鱼神技,在“提拔”这尊不可撼动的巨神面前,统统失灵了。
他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能一劳永逸、彻底搞砸这次考察的办法。
第二天。
孙连城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眼眶底下两团青黑,跟被人左右开弓各打了一拳似的,肿得发亮。
他从秘书小王嘴里抠出了考察组领队的信息——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周克明。
绰号:周阎王。
此人在省内官场威名赫赫,以铁面无私、作风严谨、最厌恶歪风邪气著称。
据说他考察干部的时候,连对方办公室窗台上有没有灰都要摸一摸。
“周阎王”……
孙连城咂摸着这三个字,心里那颗濒死的心脏,竟然“噗通”一下,又跳了起来。
死灰复燃。
还冒出一簇疯狂的火苗。
对付正人君子,不能用寻常的懒散。
你越是懒,他越可能觉得你“与世无争”——那叫淡泊名利!
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演。
演一个极度腐化、脱离群众、沉迷享乐主义的资产阶级官僚。
他要让“周阎王”亲眼看到一个无可救药的堕落分子,一个连改造价值都没有的废物。
个人谈话安排在下午三点。
整个上午,孙连城都在为他的“舞台”做准备。
他让秘书跑遍了半个京州,花高价买来一套造型极其繁复的虹吸壶咖啡用具——玻璃的、金属的,管子套管子,球连球,跟化学实验室的蒸馏设备似的。
还有一包用丝绒袋子装着的咖啡豆。
据说是从爪哇国空运来的鲁瓦克咖啡豆,包装袋上印满了不认识的蝌蚪文,看着就贵得离谱。
下午两点五十分。
那套咖啡壶被摆在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壶身锃亮,玻璃反光,像一座闪闪发光的祭坛。
孙连城换下那件穿了五年的旧夹克,换上质地考究的深色衬衫,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努力营造出一种雅痞式的颓废感。
他对着镜子挤了挤脸。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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