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女儿国举国同庆。
天不亮,宫里就开始忙碌。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寝殿,廊柱上缠着金线绣的龙凤,灯笼换成了双喜字,连御花园里的梅花都系上了小小的红丝带。宫女们穿梭往来,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笑。
女皇陛下要大婚了。
嫁的是一位王叔。
虽然没人说得清这位王叔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没关系——陛下喜欢,百姓就喜欢。
刘风站在偏殿里,任由四个宫女摆布。
她们往他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喜服,红的,金的,绣着云纹和瑞兽,沉得他快直不起腰。然后是大带,玉佩,香囊,绶带,一样一样往他身上挂,挂得他像个移动的货架。
“王叔别动。”一个宫女按住他的肩膀,踮着脚给他正冠,“这冠歪了,陛下看见了要怪罪的。”
刘风老老实实站着,任她摆弄。
冠是金的,沉甸甸压在头上,压得他脖子发酸。他透过面前的铜镜,看着自己这身打扮,忽然有点想笑。
半年前,他从天而降,掉进女儿国。
半年后,他要娶女儿国的女王了。
这剧本谁写的?
正殿里,朱琳琳已经在等了。
她今日穿了最隆重的礼服——深青色的祎衣,织着十二行五彩翚翟纹,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大带与蔽膝与衣同色,玉佩叮当,绶带垂地。头上的凤冠缀满珠翠,九只金凤衔着流苏,垂在眉间,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露,就已经是所有人的目光所向。
殿内站满了人。百官,命妇,宗室,还有几个别国来贺的使节。所有人都在等,等殿外那个人走进来。
朱琳琳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细细的金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晚上,她睡得浅,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闷响,睁开眼,就看见纱帐外面躺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没有喊人。
她就那么隔着纱帐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掉进她寝殿。
她只知道,她没让人把他拖出去。
殿外传来礼官的唱诺声。
“吉时已到——请王叔入殿——”
朱琳琳抬起头。
殿门缓缓打开。阳光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金黄色的路。刘风站在那道光里,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踏着阳光,走向她。
朱琳琳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在她面前站定,然后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婿礼。
“臣,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朱琳琳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阳光在他肩头跳跃,看着他冠上的金饰闪闪发光,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半年前那个晚上,他掉进她皇宫的时候,是醒着的还是睡着了的,有没有看到自己?
她一直没问。
现在也不想问了。
礼官开始唱礼。
一拜天地。
刘风转过身,面向殿外。朱琳琳也转过身,站在他身侧。两人一起弯下腰,拜向那片蓝得晃眼的天空。
二拜先祖。
他们又转向殿内,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躬身行礼。
夫妻对拜。
刘风转过来,面对着她。
朱琳琳隔着那九串细细的流苏,看着他的脸。他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两人同时弯下腰。
很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能看见他衣领上细细的针脚。
她忽然想,这一拜下去,就是一辈子了。
礼成。
殿内响起山呼般的贺声。百官跪倒,命妇行礼,宫女们撒起五谷和彩果,红的绿的黄的,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五彩的雨。
朱琳琳站在原地,任那些谷粒落在肩上,落在冠上,落在垂落的流苏上。
刘风直起身,看着她,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发如浮云,眼眸宛若星辰,美,是真的美,很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特别是那小嘴,我见犹怜。
她隔着流苏,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很轻,却很暖,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陛下。”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以后请多指教。”
朱琳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叔。”她说,“你也是。”
洞房。
夜已经深了。
刘风坐在喜床边,看着面前那个顶着红盖头的人。
龙凤烛烧得很旺,把整个寝殿照得亮堂堂的。案上摆着合卺酒,两盏,系着红绳。窗外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跳也跟着慢下来。
他伸手,轻轻掀开盖头。
朱琳琳的脸露出来。
烛光下,她的脸被映得红红的,眉间贴着金箔花钿,嘴唇点了胭脂,比平日里见到的任何一次都好看。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