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家的暗中动作与对虎杖的关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夜心中荡开警惕的涟漪。但这涟漪尚未扩大,便被另一件略显意外的“小事”暂时推开——霞之丘诗羽的联络。
这位小说家似乎对“超现实题材”的挖掘上了瘾,或者说,对林夜这位“人形自走灵感库”产生了某种依赖。她发来的加密邮件(通过某种非咒术界但足够安全的渠道)一如既往的直白:
“林夜君,救命。新作卡壳,急需新鲜‘素材’。听闻杉并区有栋百年旧宅,近年频传‘夜半歌声’、‘物品自移’等温馨小故事,疑似有不愿离去的‘房客’。作为负责任的创作者,我决定亲自探访,收集第一手资料。但考虑到潜在风险(以及我脆弱的神经),诚挚邀请您这位‘超自然顾问’陪同。时间:明晚八点。地点:邮件附地图。酬劳:高级餐厅晚餐,及新书签名版。盼复。——您忠实的灵感索取者,霞之丘诗羽。”
邮件末尾果然附着一张手绘风格的简略地图,标注了旧宅的大致位置,以及几个据说是“目击热点”的区域。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救命”和“脆弱神经”之类的用词,显然不是这位冷静敏锐的小说家会轻易说出的。她大概是真有些害怕,但又按捺不住创作(或者说八卦)的好奇心。
林夜本想拒绝。旧宅地缚灵,听起来不过是低等级咒灵作祟,交给“窗”或低级咒术师处理即可,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但转念一想,霞之丘诗羽的信息网络有时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而且她之前关于“多重人格侦探”的创作,以及敏锐的观察力,都证明她是个有价值的“外围”情报源。维持一定的联系并无坏处。况且,只是陪同探查,速战速决,就当是转换心情,顺便看看能否触发“折木奉太郎”或“岸边”模板的日常扮演。
他简单回复了“同意”,并约定好碰头细节。
次日傍晚,杉并区。
与繁华的市中心相比,这片区域保留着更多旧时的风貌。狭窄的巷道,略显陈旧的木制房屋,在秋日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寂寥。霞之丘诗羽指定的旧宅位于一条僻静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典型的和洋折衷式建筑,看起来已有相当年头。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破损,庭院荒草丛生,在渐浓的夜色中,确实透着几分阴森。
霞之丘诗羽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便于行动的深色长裤和外套,长发束起,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和录音笔,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装满零食和饮料的纸袋(美其名曰“后勤补给”)。看到林夜准时出现,她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用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调侃的表情掩饰了过去。
“准时赴约,真是可靠呢,林夜君。”她晃了晃手电,“那么,探险开始?先说好,如果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可要负责保护我这位‘脆弱’的委托人和灵感源泉。”
林夜没接她的玩笑,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旧宅。在“岸边”的感知下,宅邸内部确实萦绕着淡淡的、陈旧的怨念,强度很低,大概只有三级甚至不入流的水平,但比较分散,似乎不止一个源头。没有明显的攻击性,更像是某种“滞留”与“徘徊”的状态。
“跟紧我,别乱碰东西。”林夜推开吱呀作响的锈蚀铁门,率先走入荒芜的庭院。霞之丘诗羽赶紧跟上,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飞舞的尘埃和摇曳的荒草。
宅邸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腐朽的地板,剥落的墙纸,倾倒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常。
“听说‘歌声’通常出现在二楼的琴房,‘物品移动’则多发生在一楼的客厅和书房。”霞之丘诗羽压低声音说道,同时警惕地四下张望,录音笔的红灯亮着。
两人先探查了一楼。客厅里只有积灰的家具和散落的旧报纸。书房的书架东倒西歪,书籍散落一地。在“岸边”的感知中,这里有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渍般的怨念残留,带着一种“对遗失之物的眷恋”和“无人问津的寂寞”感。但没有实体,也没有主动攻击的迹象。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霞之丘诗羽有些失望,但眼神依然锐利地扫过每个角落,显然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细节。
就在这时,二楼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断续的、仿佛小女孩哼唱般的音调。音色空灵,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来了!
霞之丘诗羽身体一僵,下意识地靠近了林夜一些。林夜则示意她噤声,两人放轻脚步,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向二楼走去。
歌声的源头,果然是走廊尽头那间琴房。房门虚掩,里面没有灯光,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损的窗户照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中央,一架布满灰尘的旧钢琴前,一个半透明的、穿着旧式和服的小女孩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轻轻晃动着身体,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是地缚灵。而且,是非常弱小的那种,甚至无法完全显形,只能维持这种朦胧的状态。它的怨念很淡,核心情绪是“悲伤”和“孤独”,以及对“未完成的曲子”的执念。在“岸边”的视角下,这地缚灵的存在结构极其脆弱,仿佛一阵稍强的风就能吹散。它没有恶意,只是被困在了生前的遗憾与对音乐(钢琴)的眷恋中。
如果按照常规咒术师的做法,大概会直接用咒力将其“祓除”或“净化”,过程简单迅速。但看着那弱小、悲伤、仅仅因为执念而滞留的背影,林夜心中一动。他想起了“两仪式”模板中对“存在”与“终结”的理解,也想起了“岸边”模板中对“非人物种”的淡漠审视。但此刻,另一种模糊的、来自某个未曾扮演、却存在于记忆深处的角色的“理念”,悄然浮现。
那是一种更加温柔,更加倾向于“理解”与“安抚”,而非“斩灭”或“驱逐”的方式。面对这种因微小执念而徘徊、并无恶意的存在,或许……
他悄然在意识中,尝试调动一种与他现有模板截然不同的、更加平和、包容的“认知”状态。并非正式扮演,而是借鉴那种“理念”。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林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用咄咄逼人的质问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平和的询问。
哼唱声戛然而止。小女孩的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视线”落在了林夜身上。没有恐惧,只有更深的迷茫和一丝被“听到”的微弱触动。
霞之丘诗羽屏住呼吸,紧紧抓着林夜的衣袖,眼睛瞪得老大,手中的录音笔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那首曲子,还没有写完,对吗?”林夜继续说道,缓步上前,在距离小女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姿态。他甚至微微收敛了自身那可能让灵体感到不适的锐利气息(“岸边”模板的影响),尝试散发出一种更加“中性”甚至“友善”的波动。
小女孩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她点了点头(模糊的动作),然后伸手指了指那架旧钢琴。
“想把它弹完?”林夜问。
小女孩再次点头,身影微微波动,散发出更浓的悲伤与渴望。
林夜沉默了片刻。他不懂音乐,更不会弹钢琴。但他能“感觉”到那份执念的纯粹与微小。他想了想,说道:“音乐是留给活着的人倾听和感受的。你的曲子,或许有人记得,或许已经遗失。但如果你一直停留在这里,守着这架再也无法发声的钢琴,你的曲子就永远只能是‘未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