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永冻之夜
雪已经下了十九天。陆烬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子里，袖口结着一层冰壳，动起来沙沙响。他蹲在避风的墙角，盯着二十步外的商队残骸——七具尸体，三匹倒毙的马，货物散了一地。他在等野狗吃饱。
这是永冻之夜的第十二天，城里已经找不到树皮和草根。第三天开始有人吃死人，第五天官府贴出告示，说吃人者凌迟，但告示贴出来的当天晚上，贴告示的差役就被啃成了骨头架子。
陆烬不着急。他七岁，但已经在街上活了三年，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活得长。野狗吃饱了就会走，剩下的，才是他的。
一头黑背野狗从马肚子里钻出来，满嘴血红，满意地舔着爪子。陆烬数了数，一共五条狗，三条已经趴下不动了，两条还在撕扯。他摸了摸怀里那把磨尖的骨片——从死人肋骨上磨的，花了三天。
又等了一刻钟。野狗们终于吃饱了，摇摇晃晃地钻进巷子深处。陆烬又数了三百个数，确认没有动静，这才站起来，贴着墙根往商队残骸走。
他的草鞋早就烂了，脚上裹着三层破布，踩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活到现在的本事之一——比猫还轻，比耗子还安静。
走近了他才发现不对劲。
马尸旁边躺着一个人。
不是死人——死人是不会动的。那个人蜷缩成一团，后背微微起伏，还在喘气。陆烬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
是个男孩，和他差不多大，穿着绸缎衣裳。绸缎衣裳在这种天气里比破布还不管用，早就冻成了硬壳，但领口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青铜的光。
陆烬往前挪了一步。不是青铜器——是一块嵌进肉里的东西，形状像算盘珠子，半截埋在皮肤下面，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融化的雪水滴在那块青铜上，竟然冒出细细的白烟，像烧红的铁遇到水。这人不简单。
陆烬的第一反应是走。活人比死人麻烦，尤其是有古怪的活人。但他刚转身，那个男孩突然动了。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
那双眼睛让陆烬停住了。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黑得发亮，像冻透的夜空——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陆烬在赌徒脸上见过的东西。
算账的眼神。
“冷。”男孩说，声音哑得像砂纸。陆烬没动“给我火。”男孩又说。陆烬还是没动。他身上确实有火——一小块火石，是他用半条老鼠腿从一个老乞丐那里换来的。但这天气里火石比命贵，给出去，自己就得死。男孩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个，给你看。换火。”
陆烬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男孩的手指按在那块青铜上，用力一按——青铜珠子陷进肉里，周围的皮肤裂开，但没有血。
裂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陆烬凑近了看，然后猛地往后一缩。
那珠子里有画面。
小小的，比指甲盖还小，但清清楚楚——一个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是骨头做的，周围全是火。那个人穿着黑衣服，脸看不清，但脖子上挂着一块青铜算盘，只有一半。画面消失了。陆烬抬起头，盯着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像在算账。
“看到了？”男孩问。“看到了。”“够不够换火？”陆烬掏出火石，递过去。
男孩接过火石，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打着火。他点燃身边一根烧剩的拖车木杆，火苗窜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映红了。
“我叫沈昭。”男孩说，“你呢？”
“陆烬。”
“你住哪儿？”
陆烬没说话，指了指城东的方向。城东有座破庙，供的是城隍爷，香火早就断了，但屋顶还在。他住在供桌下面，用稻草和破布搭了个窝。沈昭点点头，好像这就算谈妥了一笔生意。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刚才看见的那个，我自己都看不见。我试过，使劲按也看不见。”陆烬没接话。他还在想那个画面——骨椅，火，青铜算盘。
“你那是什么？”他终于问。
沈昭摸了摸脖子上的青铜珠子。“不知道。生下来就有。我娘说，是我爹留给我的。”
“你爹呢？”
“死了。”
“你娘呢？”
“也死了。”
陆烬点点头，没再问。这年头，谁爹娘没死才稀奇。
火越烧越旺，热气扑面而来。陆烬的脚趾开始发痒——冻伤在回暖，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脚还能保住，坏事是等会儿会更疼。
沈昭突然站起来，往马尸那边走。他蹲下来，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开始割马肉。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干这个。
“你吃过人吗？”他一边割一边问。
陆烬摇头。
“我吃过。”沈昭说，头也不回，“我娘死的时候，我把她大腿上的肉割下来吃了。不然我活不到今天。”
陆烬没说话。他见过吃人的人，眼睛会变，变得像狗。但沈昭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得发亮，像在算账。
“你不怕下地狱？”陆烬问。
沈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地狱在哪儿？你见过？”
陆烬没答上来。
沈昭继续割肉。割完一条马后腿，他把肉拖到火边，用刀切成薄片，穿在木棍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响，香味飘出来。陆烬的胃猛地抽紧，疼得他弯下腰。
沈昭把烤好的第一片肉递给他。
陆烬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但是香。他嚼着肉，眼睛盯着火，突然问：“你刚才让我看那个，到底想换什么？”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你看见的那个椅子，是什么颜色的。”
陆烬愣了一下。“颜色？”
“我看东西没有颜色。”沈昭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雪，“从小就这样。天是灰的，雪是灰的，火也是灰的。但我想知道那个椅子是什么颜色。”
陆烬盯着他的眼睛看。那双眼黑得发亮，原来不是因为漂亮，是因为没有颜色。
“红的。”他说，“椅子是红的。火也是红的。”
沈昭笑了。
那是陆烬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小孩的笑，是那种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