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沈昭重复了一遍，“好。”
那顿肉吃了很久。两个人把一整条马后腿吃完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陆烬的胃撑得疼，但他不在乎——这种饱的感觉，他三个月没体会过了。
吃完之后，沈昭把刀在雪里擦了擦，收进靴子。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烬。
半块青铜算盘。
和脖子上那个珠子一样的材质，雕着饕餮纹，边缘有断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掰断的。
“这个也给你看。”沈昭说。
陆烬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青铜算盘——
画面又来了。
这次不是椅子。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站在一座很高的楼上。楼下面全是人，密密麻麻，都跪着。女人在哭，眼泪掉下来，掉在手里的青铜算盘上。算盘只有一半——就是眼前这半块。
然后女人抬起头，看着某个方向。
她在看自己。
不对——她在看自己身后。
陆烬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破庙的方向，黑漆漆的夜。
等他再转回来，画面已经消失了。沈昭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看到了什么？”
陆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从指甲盖到第一指节，变成了透明的晶体。
像冰，但不是冰。不冷，也不化。
沈昭凑过来看，伸出指头敲了敲。叮的一声，很脆。
“你的手。”他说。
陆烬看着自己的手指。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骨头也是透明的，像琉璃。
他想起来老乞丐说过的话。
“有一种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一次，身体就会少一块。看见多了，整个人都变成水晶，一碰就碎。”
老乞丐说这话的时候，醉醺醺的，趴在酒缸边上。陆烬以为他在说醉话。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我帮你保密。”沈昭说。
陆烬抬起头。
沈昭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签契约。
“你帮我看看颜色，我帮你保密。划算。”
陆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成交。”
雪还在下。两个人把火堆挪到破庙门口，把供桌底下的窝重新铺了一遍。沈昭把剩下的马肉挂在梁上，用烟熏着。陆烬找了些干草，把漏风的墙洞堵上。
临睡的时候，沈昭突然问：“你信命吗？”
陆烬想了想。“不信。”
“我信。”沈昭说，“但不是那种命。是能算的命。像算账一样，有借有还，有赚有赔。”
陆烬没接话。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透过手指看见供桌底下刻的字——那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乞丐刻的，歪歪扭扭：三年饿死九个人。
“你觉得我们能活多久？”沈昭又问。
陆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不知道。”
“我算过。”沈昭说，“我们能活很久。”
“凭什么？”
“凭你看见的那个椅子。”沈昭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坐那种椅子的人，不会早死。”
陆烬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手指在发烫，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长。
外面风雪呼啸，破庙的屋顶咯吱咯吱响。
沈昭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陆烬睁开眼，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手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突然想起来，那个坐在红色椅子上的身影，脖子上挂着的青铜算盘——完整的。
而沈昭只有一半。
他把手缩回草堆里，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
城东的雪地里，冻死的乞丐又多了一个。尸体蜷缩在墙角，眼睛睁着，望着破庙的方向。他的手指上，沾着一点青铜的碎屑。
那点碎屑在月光下闪了闪。
然后被雪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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