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沈昭觉得自己掉进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浓得像墨一样，伸手看不见五指。他把算盘举起来，红光很弱，很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在这里，时间好像不存在了。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他走。他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有光。不是红光，是白光。很柔和，很温暖，像是月光，又像是烛光。他朝着那光走过去。越走越近，那光越来越亮。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发现——那是一扇门。
很小的一扇门，只够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门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他凑近了看，心跳突然停了。
那上面写的是：进来。是他自己的字迹。
沈昭的手按在门上。门很凉，凉得刺骨。他用力一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够放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虾米。那个人很瘦，很小，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沈昭走过去，站在床边。
那个人翻过身，看着他。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泥。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冻透的夜空。他盯着沈昭，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是谁？”
沈昭愣住了。
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副表情，往床里缩了缩。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警惕，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你……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沈昭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认识这个孩子。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这个眼睛里全是恐惧的孩子，这个蜷缩在床上等死的孩子。是他自己。是二十年前的他。是他娘死的那天晚上的他。
他蹲下来，和那个孩子平视。
“我不是来杀你的。”他说，“我是来救人的。”
那个孩子盯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好奇。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昭的脸。那只手很脏，指甲很长，但很软。
“你哭了。”他说。
沈昭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和陆烬的笑一模一样。
“你和我长得好像。”他说，“你是不是我哥哥？”
沈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个孩子从床上爬下来，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沈昭，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去找我娘好不好？”他说，“她出去了，好久没回来。我饿了。”
沈昭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个孩子看着他哭，有点慌。他伸出手，想帮他擦眼泪，但手太脏，又缩回去了。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小声说：“你别哭……我不饿了……你别哭……”
沈昭伸出手，抱住他。
那个孩子僵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他。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他的头埋在沈昭怀里，声音闷闷的。
“你是不是认识我娘？”
沈昭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期待：“她在哪儿？她什么时候回来？”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那个孩子看着他那个表情，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死了，对不对？”
沈昭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儿，抖着，抖着，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没有哭出声。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我就是想问问。”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张全是泪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发亮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柳如是说的话。你娘没看错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
“她会回来的。”他说。
那个孩子愣住了。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在很久很久以后。等你长大了，等你做了很多事，等你见到了很多人。她会回来的。”
那个孩子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
“你是神仙吗？”
沈昭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知道？”
沈昭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见过她。”
那个孩子的眼睛亮了。
沈昭继续说：“她很漂亮。穿着白衣服，站在一座楼上。她看着你，笑了。她说，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
那个孩子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流的。他伸出手，抓住沈昭的衣角，抓得很紧。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沈昭。”
那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和我一样。”
沈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年前的自己，看着这张满是泪的脸，看着这双还在发亮的眼睛。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那个孩子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
“你要走了？”
沈昭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的眼睛又暗下来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你走了，又是一个人了。”
沈昭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有人在等你。等很久很久。等你长大了，等你去见他。”
那个孩子抬起头：“谁？”
沈昭笑了笑。那种笑，很轻，很淡，和陆烬一模一样。
“一个全身透明的人。”
那个孩子愣住了。
沈昭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孩子还站在那儿，看着他。月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全是泪，但眼睛很亮。
沈昭对他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消失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海里。
真正的星海。不是湖，是海。无边无际的星海，一直延伸到天边。那些星星在他脚边浮动，发着各种颜色的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他站在星星中间，觉得自己也成了一颗星星。
海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比别的星星都亮，白得刺眼。
他朝着那光走过去。星星在他脚边散开，又聚拢。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跟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光点，悬浮在海面上。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亮得刺眼。他伸出手，那光点落在他手心里。
凉的。很凉，凉得他手都麻了。但又有温度，像活物的体温。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模一样。
星髓。
他找到了。
他把星髓握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那些星星在他身边游动，像是在送他。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长发，脸很温柔。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他娘。
沈昭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娘看着他，笑了。那种笑，很温柔，很慈爱，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昭儿。”她说，“你长大了。”
沈昭想跑过去，想抱住她，想喊她。但他动不了，脚像被钉在地上。
他娘也不过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比我想的长得好。”她说，“又硬又倔，又不肯低头。像我。”
沈昭的眼泪一直流。
他娘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里的泪也流下来了。但她还在笑。
“你别哭。娘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就想看看你，看看你长什么样。”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娘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能碰你。”她说，“碰了，你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