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坐在那把骨椅上,看着沈昭,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但沈昭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在打量他,在算计他。
“过来。”沈万山说,声音很轻,很老,像风吹过枯叶,“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昭没有动。他的手按在算盘上,那算盘在发烫,烫得手心都疼。珠子在疯狂地动,三快两慢,三快两慢,比任何时候都快。红光刺眼,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
沈万山看着那红光,笑了。那种笑,很难看,因为太老了,脸上的皮都挤在一起。
“它认得我。”他说,“三百年了,它还认得我。”
陆烬站在沈昭旁边,那只透明的手垂在身侧。他盯着沈万山,眼睛里有光在闪。那是他织命者的能力,他在看,看这个人的命线,看他的过去,看他的弱点。
沈万山转过头,看着陆烬。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睛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织命者。”他说,“还是这么年轻的织命者。你的血很香,我闻得到。”
陆烬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沈万山的命线是什么颜色?红的,黑的,还是透明的?他看不清楚。那些线太乱太杂,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分不出头绪。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那些线的尽头,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沈昭的胸口。
沈昭的血,是他的命。
陆烬的手攥紧了。
沈万山收回目光,又看着沈昭。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很慢,很慢,像是用了很大力气。骨头嘎嘎响,听得人牙酸。他走到沈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近了看,那张脸更吓人。皮包着骨头,没有肉,眼窝深陷,嘴唇发黑。但他在笑,笑得很开心。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眉眼像,下巴也像。她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的,又硬又倔,打死不低头。”
沈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沈万山看着那个动作,笑得更开心了:“生气?生气有什么用?她死了,我杀的。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这是事实。”
沈昭盯着他那只左眼。假的,琉璃做的,在灯光下一动不动。那是他的弱点。柳如是说的,阿狸说的,都是真的。
沈万山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摸了摸那只眼睛。他笑了笑,笑得很冷。
“你想知道这是怎么瞎的?”他问,“你爷爷弄的。你亲爷爷,不是我这个爷爷。当年我们抢算盘,他刺了我一刀,刀尖扎进眼睛里。我把他杀了,眼睛也瞎了。”
沈昭的心一紧。
沈万山看着他那个表情,点了点头:“对,我杀了他。杀你亲爷爷,杀你爹,杀你娘。你们沈家的人,都是我杀的。”
沈昭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沈万山看着那把刀,没有躲,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上那朵花,看着花下面那两个字——沈念。
“你娘的刀。”他说,“我认得。当年她就是用这把刀,想刺我。没刺中。”
沈昭的刀刺过去。
沈万山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那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刀尖动不了分毫。他看着沈昭,眼睛里的黑洞更深了。
“还早。”他说,“你还太嫩。”
他一甩手,沈昭连人带刀飞出去,撞在墙上。墙上刻着的那些画被撞碎了,石头落下来,砸在他身上。他爬起来,嘴角有血。
陆烬冲过去,挡在他前面。
沈万山看着陆烬,笑了。那种笑,很温和,像爷爷看着孙子。
“你护着他?”他问,“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陆烬没有说话。
沈万山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们更近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讲一个故事。
“他是钥匙。我三百年等的人。他的血能开门,他的命能续我的命。他死了,我就活了。”
陆烬的手攥紧了。
沈万山看着他那个动作,笑得更温和了:“你也护着他?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织命者,每用一次能力,就离死近一步。你用了多少次?四次?五次?还剩下几次?”
陆烬没有说话。
沈万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最后一次。你用了最后一次,就会死。你想把这最后一次用在我身上?”
陆烬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那是织命者的光,他在看,在看他的命线,在看他的弱点。
他看见了。
沈万山的命线,确实都通向沈昭的胸口。但那不是因为他要用沈昭的血开门,是因为他的命,本来就系在沈昭身上。
他们是同一条命。
沈昭活,他活。沈昭死,他死。
陆烬愣住了。
沈万山看着他那副表情,笑了:“你看见了?对,你看见了。我是沈家的人,他也是沈家的人。我们的血是一样的。他死了,我也活不了。所以我不能让他死。我要让他活着,活着给我开门。”
陆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万山继续说:“你以为我要杀他?不,我要让他活着。活得很好。等我进了那扇门,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们就分开了。他活他的,我活我的。”
沈昭从后面站起来,走到陆烬旁边。他嘴角还有血,但眼睛很亮。
“你骗人。”他说。
沈万山转过头,看着他。
沈昭指着他的左眼,那只琉璃眼:“那只眼睛,不是爷爷刺的。是你自己挖的。”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
沈昭继续说:“你挖自己的眼睛,是为了装那个东西。那个能让你活三百年的东西。你把那东西藏在眼眶里,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沈万山盯着他,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深很深。
沈昭不怕。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