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刘子轩带着冯凯,缓步走进了北署的议事大堂。
他径直走到大堂最上首的主位,撩起衣摆稳稳坐下。侧后方,冯凯垂手立在右侧,左侧则摆着用来计时的漏刻,水滴声在安静的大堂里,听得格外清晰。
北署统共十八名捕头,陆陆续续有人走进大堂。
看到上首端坐的刘子轩,进来的捕头们心里都是一凛,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而后按着各自的排位,在大堂两侧的椅子上坐下。往日议事时的懒散闲聊全然不见,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人多眼杂的州署衙门。
今天上午,赵雄等五名捕头绕过总捕头,直接把该缴的例银送去了州署的事,不过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北署,上到捕头下到白役,没人不知道这件事。
谁都清楚,刘子轩突然召集所有人到大堂议事,为的就是这件事。可没人能猜透,这位年轻的总捕头,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虽说刘子轩上任以来,行事一贯强势,可最近关于林清雪不会再回星辉城的传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大多数捕头心里都觉得,这次刘子轩多半会选择忍让一步。
可既然要忍让,何不直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冷处理便罢了?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召集所有人议事,若是处理不好,岂不是更丢面子?还是说,他知道大势已去,想当众服软,换吴都尉一个谅解?
众捕头心里各有盘算,一边暗自琢磨,一边偷偷抬眼打量上首的刘子轩,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
可刘子轩端坐在主位上,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半点情绪都看不出来。
有些平日里就只慑于他的威名、心里根本不服气的捕头,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不禁冷笑:装,接着装。谁不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摆着这副冷脸,又能吓住谁?
也有心思缜密的捕头,看着刘子轩这份从容,反倒觉得他是成竹在胸,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冯凯只是个捕快,没资格在大堂里落座,只能站在刘子轩的侧后方。
他把一众捕头脸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快意。这大堂里,除了刘子轩本人,也就只有他,最清楚这位总捕头心里的打算。可转念一想到刘子轩日后要面对的局面,他心里又忍不住泛起几分忐忑。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就到了未时二刻。
距离规定的议事时间,只剩一刻钟了。
北署的十八名捕头,只到了十二名,大堂里还空着六个座位。这六个空位,五个是赵雄等五人的,剩下的一个,属于负责管理北关片区的捕头郑和。
众人心里都门儿清,郑和管的北关离北署本就最远,最近城外流民的事又层出不穷,他天天往城外跑,万一有事耽搁了,没能按时赶回来,也情有可原。
可赵雄五个人,管的片区都离北署不远,迟迟不到,这摆明了是要跟刘子轩撕破脸了?
一众捕头忍不住又悄悄瞟向主位的刘子轩,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可谁成想,刘子轩这会儿干脆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踩在青石板上,格外响亮。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哎?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现在还没到未时三刻吧?”
郑和急匆匆地一脚跨进大堂门槛,就被十几双眼睛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连踏进门槛的右脚都悄悄收了回去。
大堂里静得诡异,连一丝说话声都没有,只有漏刻的水滴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郑和心里更慌了,连忙侧身凑到守门的差役身边,压着嗓子问:“我没迟到吧?”
那差役也被大堂里肃杀的气氛吓得大气不敢出,闻言只敢一个劲地摇头。
“没迟到就好,没迟到就好。”郑和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整了整身上的官服,走到大堂中央,对着上首的刘子轩躬身抱拳,恭敬地说道:“卑职来晚了,请大人恕罪。”
刘子轩这时才睁开眼,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时辰还没过,坐吧。”
“谢大人。”郑和连忙应下,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今天一早就出城去了流民聚集地,听到冯凯派人传的消息,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才堪堪卡着点到了,根本没听说上午衙门里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