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未着全副铠甲,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暗红色绣金螭纹的大氅。墨发高束,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与东方逸轩有五六分相似、却更为凌厉深邃的凤眸。
她肤色是久经沙场的小麦色,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种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锐利,顾盼之间,气势逼人。看年纪,约莫二十五六,正是褪去青涩、风华最盛的年纪。正是镇东将军,东方雪奕。
她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定格在案后站起身、脸上犹带惊色的东方逸轩身上,嘴角微微向下一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怒其不争?
“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东方雪奕开口,声音不像寻常女子般柔婉,反而清越明朗,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军帐中格外清晰。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带着两千人去撞萧雅那老娘们的三十万铁骑了?东方逸轩,你长本事了啊?空城计?你当萧雅是吓大的?她那谨慎是不假,可一旦确认你是在虚张声势,恼羞成怒之下,碾平你那两千人,都不用半天!”
她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到长案旁,毫不客气地拿起东方逸轩刚才看过的几份军报,飞快地扫了几眼,冷哼一声。
“果然。围点打援,胃口倒是不小。萧翰也算个人物,可惜,碰上了你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还敢拿自己当诱饵的傻弟弟。”
帐中诸将,包括慕容北在内,都被这位突然闯入、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镇东将军一番连珠炮似的训斥给震住了,面面相觑,不敢作声。东方逸轩被她训得耳根微红,张了张嘴,想辩解:“阿姐,我……”
“你什么你?”东方雪奕凤眼一瞪,打断他,“我还不知道你?看着温吞好说话,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在京城听说你私自调粮调兵跑来北疆,我就知道要坏事!紧赶慢赶,总算没让你把这七万云骑精锐全赔进去!”
她将手中军报扔回案上,双手抱胸,看着东方逸轩,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行了,别摆出那副我有苦衷的样子。粮草兵器,我带了一些,不多,够你应急。另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狡黠,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我还顺便从东境大营,调了二十万玄铁军,此刻已在五十里外扎营。粮秣辎重,足够他们打三个月硬仗。”
“二十万玄铁军?!”
这一次,连东方逸轩都失声惊呼,帐中诸将更是目瞪口呆,随即涌上狂喜!玄铁军!
那是阿姐麾下最核心、装备最精良、训练最有素的精锐步兵,擅长结阵防御、攻坚拔寨,与擅长机动作战的云骑军恰好互补!二十万!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不,是直接搬来了一座火焰山!
“阿姐!你……朝廷的调令?”东方逸轩又惊又喜,又带着担忧。私自调动如此规模的边军,还是拱卫帝国东境的最强兵力,这可是天大的干系!
“调令?”
东方雪奕嗤笑一声,随意地摆了摆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话不是你常挂在嘴边吗?东境暂时无战事,胡人今年老实得很。再说了,契丹都打到家门口了,还守着那点破规矩?等朝廷那帮老爷们吵出个结果,中渡桥的将士们的坟头草都长得比人高了!”
她走到地图前,取代了东方逸轩的位置,手指精准地点在一线天稍后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
“萧雅不是想来吗?让她来。你的空城计太小家子气,要玩,就玩个大的。二十万玄铁军,就摆在这里,以逸待劳。深沟高垒,强弓硬弩,我倒要看看,是她契丹的铁骑硬,还是我玄铁军的枪阵厚!”
她转过头,看着东方逸轩,目光灼灼。
“你的云骑军,不是擅长动吗?那就动起来!带着你的七万人,去和易思诺汇合。萧翰想围点打援?我们就给他来个中心开花,内外夹击!先集中优势兵力,把萧翰这头拦路虎敲掉!然后,再回头收拾萧雅!”
她三言两语,便将整个战略态势彻底扭转。以二十万精锐玄铁军正面硬撼萧皇后三十万铁骑,为东方逸轩和易思诺解决萧翰本部创造绝对兵力和时间优势。这份魄力与决断,令帐中久经沙场的将领们都感到心折。
东方逸轩看着姐姐自信飞扬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他知道,姐姐此举冒了多大风险,又为他,为这场国战,承担了多少。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担忧和犹豫都被这份强大的支持驱散。
“阿姐……”他轻声唤道。
东方雪奕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嫌弃,但眼底深处却有关切。
“少来这套。兵,我带到了,部署,我也说了。具体怎么打,是你这个飞光将军的事。玄铁军的指挥权,我暂时移交给你。别给我丢脸,也别把易思诺那个据说骨头挺硬的家伙给坑死了。听到没?”
东方逸轩郑重抱拳,深深一揖:“逸轩,谨遵镇东将军令!必不负所托!”
东方雪奕这才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柔和了一瞬:“去吧。这边,有我。”
她转身,对着帐中诸将,凤眸含威,声音清越。
“尔等皆是我弟麾下悍将,此战关乎国运,更关乎北疆万千生灵。本将希望,云骑与玄铁,能打出我大乾的威风来!让契丹人知道,这中原的门户,不是他们想进就能进的!”
“谨遵将军令!”帐中将领齐声应诺,声震帐顶,之前的凝重与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战意与必胜的信心。
东方逸轩不再犹豫,快步走回案后,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宝剑。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慕容将军,你持我兵符与手令,即刻前往玄铁军大营,与副帅完成交接,全权指挥二十万玄铁军,依镇东将军方略,于‘野狼谷’一带构筑防线,务必将萧皇后大军,至少阻拦十日!”
“是!”
“传令云骑军各部,取消向一线天集结命令。各军按原定路线,加速向中渡桥侧后‘落鹰涧’秘密集结!四日之内,必须抵达!”
“是!”
“另,选派得力斥候,携带我的亲笔信与信物,务必突破契丹封锁,送至易帅手中。告知他新的计划与汇合时间地点!”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快速传达下去。整个云骑军大营,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以一种更高效率、更迅猛的姿态运转起来。
东方雪奕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弟弟从容部署、挥斥方遒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骄傲。这个当年被父亲从战场尸堆里捡回来、羸弱安静的少年,终究是长成了能独当一面、令敌人胆寒的飞光将军。
她抬头,目光似乎穿透军帐,望向了南方,那是中渡桥的方向。
易思诺……能让这个眼高于顶的弟弟如此看重,甚至说出“知苍生苦楚”这般话语的人,希望,你真的配得上这份看重,和我这二十万玄铁军的赌注。
北地的风,越发急了。一场规模远超之前预估、决定两国国运的超级大战,随着东方雪奕的突然介入与东方逸轩的重新部署,已然拉开了更加宏大而凶险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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