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友耕的怒吼声在山崖上回荡,却被脚下大渡河更加狂暴的咆哮声轻易撕碎、吞没。
他死死盯住对岸,那片高耸的乱石阵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巨大而狰狞的阴影,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蛰伏着,冷漠地凝视着他这边的人间地狱。
河水依旧浑浊湍急,卷着破碎的盔甲、断裂的旗杆和战马浮肿的尸体,滚滚东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血腥味和死亡的腐臭,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溃败”的气息。
他身后的清军阵地一片死寂,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打过败仗,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令人无力的败亡。
那不是战争,那是天罚。
山洪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像被精确计算过一样,恰好在先锋营抵达河道中央时,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下。
数百名最精锐的巴图鲁,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这种人力在天威面前的渺小与无力感,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这支追兵部队的傲气与军心。
“将军……我们,我们还打吗?”那名先前被踹倒的副将,此刻连滚带爬地来到唐友耕身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牙齿都在打颤。
打?拿什么打?
唐友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先锋营被洪水吞噬,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意,直到现在还未消散。
他甚至觉得,对岸那片乱石之后,有一双非人的眼睛,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如同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天命在此……”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几顶帐篷上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此刻想来,那哪里是长毛贼寇的虚张声势,分明是来自地狱的判词!
而他,唐友耕,亲手将自己最精锐的部下,送上了这道催命符。
与对岸的死寂和恐慌截然不同,紫打地的乱石阵高地上,此刻正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浓郁的食物香气。
从土司窖藏里挖出的陈米被淘洗干净,与切成块的腊肉一同下锅,架在巨石垒成的灶台上,用捡拾来的枯枝点燃。
一口口行军大锅里,乳白色的米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腊肉的油脂在高温下融化,渗入米粒之中,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足以让饿了几天的人流下口水的霸道香气。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喉头不住地耸动。
他们原本因饥饿而蜡黄浮肿的脸上,此刻被火光映照得红彤彤的,重新焕发出了名为“希望”的光彩。
黄鼎凤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肉粥,大步流星地走到林默面前。
他那张黝黑的国字脸,此刻再无半分先前的暴戾与质疑,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将陶碗高高举过头顶,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真诚:“国师!请用饭!若非国师神机妙算,我黄鼎凤和麾下这帮兄弟,今日已是饿死鬼了!先前多有冒犯,请国师责罚!”
林默的视线从对岸收回,落在这位性格火爆的悍将身上。
他没有去扶,只是平静地接过那碗滚烫的肉粥,淡淡地说道:“起来吧,黄将军。你心系士卒,何罪之有?我若连这点都容不下,又如何辅佐翼王,为这十万兄弟找出一条生路?”
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陈米的口感有些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被腊肉的咸香和油脂的丰腴所中和,对于一个同样两天未进食的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入胃中,一股暖意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与寒意。
看到林默吃下,黄鼎凤才如蒙大赦般地站起身,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像最忠诚的护卫一样,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石达开也走了过来,他手中同样端着一碗粥,但显然没什么胃口。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河对岸,眼神凝重:“国师,唐友耕虽损兵折将,但其主力尚在,火炮的威胁也未解除。我等虽有粮食,却依旧困于此地,下一步,该当如何?”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安静地喝着粥,感受着身体机能的缓慢恢复。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系统光幕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刷新着对岸清军的各种数据。
【目标:清军总兵唐友耕部。】
【当前状态:士气崩溃(-85%),指挥系统混乱,将领离心。】
【主将唐友耕精神状态:极度恐惧,濒临崩溃。】
濒临崩溃么……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肉体的打击固然有效,但对于唐友耕这种极度自负、视功名如性命的人来说,摧毁他的精神,才是最致命的。
“翼王,打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林默放下已经见底的陶碗,轻声说道,“一支军队的魂,在于将。将魂一散,大军便如无头苍蝇,不攻自破。”
石达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国师的意思是……”
“唐友耕的魂,已经被今天这场山洪冲散了。”林默的目光再次投向对岸,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直视那个此刻正坐立不安的清军主将,“但还不够。我要让他,亲眼看到自己身败名裂的下场。”
话音未落,林默闭上了双眼。
在他的意识深处,他向系统下达了一个清晰的指令。
【天命推演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目标人物‘唐友耕’精神防线处于崩溃边缘,执行‘入梦’成功率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