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的怒吼声,在紫打地的深谷中已回荡了整整三个昼夜,像是一头被囚禁在千丈深渊底部的巨兽,正不甘地冲撞着两岸如铁的崖壁。
铅色的云层低垂在鹰嘴崖的碎石坡上,浓重的湿气几乎要将人的肺部填满。
林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缝间尽是粗砺的泥沙。
他身侧,数千名残余的太平军将士正蜷缩在湿冷的乱石堆里。
风中弥漫着伤口溃烂的恶臭、潮湿棉甲的馊味,以及那种最令人心悸的、属于死亡的寂静。
连日来的强行军与石棉隘口的惨烈阻击,已经耗尽了这支队伍最后一丝生机。
火药在连阴雨中结成了硬块,最后的一袋糙米也在昨夜分食干净。
林默环视四周,入眼的是一双双深陷、浑浊且失去了神采的眼眶,那是绝望在躯壳中凝固后的灰烬。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死寂里,林默突然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嗡——”
一种尖锐的鸣响在脑海深处炸开,视网膜上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冷白色的电光,紧接着,一行行冰冷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字迹在虚空中缓缓浮现,伴随着齿轮啮合般的机械音:
林默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眼前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
随着界面的缩放,原本灰暗的山谷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样。
山川的走势化作了纵横交错的几何线条,地层深处的受力点被标注为鲜艳的橙红。
而在前方约百步远的一处荒凉乱石堆下,一簇簇幽蓝色的荧光正诡异地跃动着。
“地脉……那是地脉的露头点。”林默在心中低语。
按照系统提示,那是深层地下水脉受地壳压强挤压,通过断层带渗出的富含磷质的承压水。
在漫天雨雾的遮掩下,这些荧光幽幽浮动,仿佛是某种古老地灵的呼吸。
但在林默的逻辑推演中,这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某种人为掩盖的痕迹——这里的岩层纹路存在断裂,显然曾被人大规模开凿过。
“翼王,命人开挖那处乱石堆。”林默转过头,声音由于缺水而沙哑,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笃定。
石达开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闪过一抹惊色。
他正值壮年,本该是意气风发的统帅,此刻却也因连日的溃败而显得鬓发凌乱。
“国师,弟兄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副将黄鼎凤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去挖那些碎石子?莫非地底下能长出长毛肉来?”
石达开没有理会部下的质疑,他盯着林默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丝动摇。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如深潭般的平静。
“——就在昨夜。”石达开的声音在风中低沉而有力,“国师指着北斗第七星那模糊的残影,说三更必有南风起。果然子时刚过,原本凛冽的北风竟然诡异地转了向,卷着燥热的沙粒抽在帐门上。就在那一刻,我便知道,天命仍在我太平军。”
他猛地挥动残破的袍袖,怒吼道:“黄鼎凤!带人去挖!纵是挖出黄泉水,也要给老子挖到底!”
“哐!哐!”
铁铲撞击岩石的脆响在谷间传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泥土被翻开后的咸腥味、腐烂草根的苦涩味,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弥散。
林默站在边缘,不仅在看挖掘的过程,更在通过系统实时监控周围的环境变量。
“有了!有东西!”黄鼎凤的惊叫声撕碎了雨幕。
石达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只见在那蓝光闪烁的深处,露出了几口用厚重牛皮密封、外涂桐油的巨大窖口。
随着牛皮被割开,一股被封存已久的、独属于谷物的清香瞬间爆发。
那是混合了稻壳的芬芳与陈年干燥空气的味道,对于此时的太平军来说,这香味比任何名香都要迷人。
“是粮草!还有火药!是前代山民避祸窖藏的宝贝!”
士兵们发出了类似野兽般的低吼,他们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用指甲抠开密封,当金黄、干燥的谷粒从口袋缝隙中流淌而出时,整个乱石堆陷入了某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然而,林默的目光却愈发冰冷。
他没有看向粮食,而是盯着系统界面上那个正闪烁着猩红光芒的警告。
**【流体力学计算:上游洪峰已成形。
预计在两刻之内,洪峰将抵达紫打地河段。】**
“不够。”林默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些粮食固然能救命,但救不了这三千残兵的绝境。
江对岸,清军将领骆秉章的火把如同繁星,那是通向地狱的眼睛。
他转过身,对正在狂喜中的石达开说道:“翼王,这些粮食是地脉赐予我们的‘投枪’。清军探子此刻定在对岸窥视。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在‘抢粮’,看到我们在‘忙乱’。我们要把那头渴望立功的猛虎,引到这河床的中央。”
石达开是个天才的将领,他瞬间领会了林默那近乎疯狂的计划。
“你是说……诱敌深入,借天雷之威?”
“不,翼王。”林默指向远方那如墨色般的上游,“是借地脉之怒。”
半刻钟后,紫打地河滩上演出了一场完美的“溃退”。
太平军将士们拖着空布袋,在乱石堆中奔跑呼号,故意将那些金黄的谷粒撒得满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