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致命的阴影并非幻觉,而是在林默的脑海中,以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形态,具象化成了一副猩红色的动态沙盘。
【紧急警报!检测到敌军高速接近!】
【目标:清军云南布政使,岑毓英。】
【兵力:三千精锐滇军,轻骑为主,配属当地土司向导。】
【路径:经由“鬼哭岭”隐秘山道,正高速迂回穿插至你部后方。】
【预计抵达时间:十二个时辰内,可完成包抄合围!】
冰冷的机械音如同丧钟,一字一句地敲击在林默的神经上。
他能清晰地“看见”那条代表着岑毓英部队的锋锐红色箭头,正像一条毒蛇,沿着太平军漫长而脆弱的行军队列侧翼,悄无声息地滑行,准备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亮出致命的毒牙。
前有乌蒙部落的剧毒水源与伏兵,后有清军精锐的追袭合围。
这十万大山,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副正在缓缓收紧的铁钳。
“国师,你的脸色……”石达开敏锐地察觉到了林默脸上那瞬间的凝重,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可是前方又有变故?”
林-默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由心底升起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没有时间惊慌,大脑如同过载的精密仪器,在电光石火间疯狂运转。
回援?
不行。
太平军将士跋涉至今,早已是疲惫之师,而岑毓英的部队以逸待劳,又是擅长山地作战的轻骑。
正面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一旦回头,就等于彻底放弃了南下的生路,重新陷入与清军主力纠缠的泥潭。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斩断身后的尾巴,然后一头扎进这片危机四伏的安南雨林,用这片陌生的土地,作为阻挡清军的天然屏障。
“不是前方,是后方。”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推演到,有一支清军正在抄我们的后路。他们人不多,但速度极快,像是一群猎犬。”
石达开的眼神瞬间凌厉如刀:“有多少人?何人领兵?我们立刻分兵回防,设伏绞杀!”
“来不及了。”林默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果断而决绝,“我们不能回头,一步都不能。一旦回头,我们就输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黄鼎凤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黄将军!”
“末将在!”黄鼎凤轰然应诺,他刚刚在斥候身上受的闷气,正愁没处发泄。
“还记得我们为制防瘴口罩,而敲碎的所有木炭吗?”
“记得!还有不少剩余,都装在麻袋里,由辎重营拖着。”
“很好。”林默能撒多长,就撒多长。
再将所有能点燃的油脂、桐油,全部泼洒上去。
做完之后,什么都不要管,立刻全速追上主力部队。”
黄鼎凤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这道命令背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狠厉。
这不叫设伏,这叫“焦土绝路”。
他是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大火,将太平军的身后,彻底变成一片死亡禁区。
“末将……领命!”黄鼎凤重重一抱拳,
安排完这一切,林默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那片死寂的密林。
后顾之忧被暂时斩断,但眼前的绝境,却更加迫在眉睫。
又急行了两个时辰,队伍终于抵达了斥候口中的“圣泉”。
那根本不是什么泉。
而是一个从山体岩缝中渗出的、水洼般的深潭。
潭水本应清澈,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杂着墨绿与暗黄的浑浊色泽。
几条腐烂了一半的毒蛇尸体漂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腥臭。
水潭边缘,几丛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根茎散落着,林默一眼就认出,那是足以毒杀一头水牛的断肠草。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
将士们早已渴得嘴唇开裂,喉咙里仿佛有砂纸在来回摩擦。
当他们看到这唯一的水源时,眼中迸发出的希望之光,在看清潭中毒物的瞬间,又彻底熄灭,化为了更深沉的死寂。
“水……水……”
一名年轻的士兵精神恍惚,像是被梦魇攫住了心神,双眼无神地盯着那潭毒水,喉结滚动,竟一步步地挪了过去,颤抖着举起了腰间早已干瘪的水壶。
他周围的同伴想要拉住他,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那陶制的水壶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前一刹那,一道黑影闪过。
“哐当!”
一声清脆的爆响,林默手中的刀鞘精准而有力地击中了那只水壶,将其砸得四分五裂。
年轻士兵一个激灵,瘫倒在地,看着满地的碎片,放声大哭。
“这水,已经被乌蒙的巫师下咒了。”林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压抑的谷地,他的措辞简单而直接,足以让每一个被原始信仰所影响的士兵听懂,“喝了它,灵魂会被恶鬼拖走,永世不得超生。”
诅咒,远比毒药更能震慑人心。
原本还有几个蠢蠢欲动的士兵,瞬间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林默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惧,他径直走到泉眼下游约五十步远的一片沙土地上,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所有还能动弹的,立刻在此处向下挖!挖三层深坑,每层都要有半人高!”
命令下达,士兵们虽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国师的盲从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干裂的泥土被一捧捧地刨开。
“第一层,填满干净的细沙!第二层,铺满棕榈树的纤维!第三层……”林默看向那些刚刚被命令丢弃的木炭袋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用我们剩下的碎木炭,全部填满!”
一个简陋但高效的三层过滤系统,在他的指挥下,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迅速成型。
当上游被污染的潭水被引导着缓缓渗入这个巨大的“过滤器”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