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占据了林默的整个心神。
他眼中的世界,那道冲天的水柱、跪伏的人群、对岸隐约的清军营火,都迅速褪去了颜色,化为了一副巨大的,可供他肆意挥洒笔墨的战略沙盘。
造出那东西,飞上天,然后将死亡与恐惧,精准地投送到敌人的头顶。
“翼王,”林默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那是一种即将亲手缔造奇迹的狂热,“我有一策,可令岑毓英三千精锐,片甲不留。”
石达开刚从那创世般的神迹中回过神来,心潮尚未平复,闻言又是一震。
他看着林默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仿佛能洞穿夜幕、将星辰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绝对自信。
他毫不怀疑,郑重地点了点头:“国师请讲,全军上下,莫敢不从!”
“传令下去,”林默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清晰,每一道指令都如同最精密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征用乌蒙部落所有用于祭祀的五彩丝绸,有多少要多少!命军中工匠营,将所有能找到的毛竹、藤条,全部集中起来,按照我给的图纸,搭建三个巨大的球形骨架!再传令辎重营,将储备的所有桐油、松脂,架起大锅,连夜熬制,涂抹在丝绸之上,务必做到水火不侵,不漏一丝一毫的空气!”
一道道在旁人听来匪夷所思的命令,从林默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石达开听得云里雾里,丝绸?
竹筐?
涂满桐油?
这和全歼清军精锐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有问,只是挥手,让传令兵将国师的“神谕”原封不动地传达下去。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太平军营地,都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坊。
数万将士,连同那些刚刚被神迹彻底折服的乌蒙族人,都在一种混杂着困惑、敬畏与期待的情绪中,疯狂地忙碌着。
五颜六色的丝绸被裁剪、缝合,散发着奇异味道的桐油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烈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山谷。
巨大的竹编骨架在数百人的协力下,一点点成型,看上去就像三个准备献祭给山神的巨大彩绘灯笼。
无人理解国师的意图,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以最高的热情去执行。
因为三天前,这个男人,就是用同样令人费解的方式,在绝境中掘地出泉,挽救了十万大军。
在士兵们朴素的认知里,国师的所作所为,早已等同于神明。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抹残阳隐入西边的山脊,三个高达五丈、色彩斑斓的庞然大物,终于静静地矗立在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它们的下方,都连接着一个足以容纳数人的巨大藤筐。
夜色如墨,山风渐起。
林默站在其中一个“飞天木桶”前,亲自检查着连接藤筐与球体的麻绳,又拍了拍藤筐中央那个由铁皮和耐火泥构筑的火盆。
一切准备就绪。
“国师,这……这东西真能飞天?”石达开走上前来,仰头望着这个比他帅帐还要高大的怪物,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的语气里也充满了震撼与不确定。
“它叫热气球。”林默的回答简洁明了,“内热外冷,气流推动,便可升空。翼王,今夜,你我便乘坐此物,去岑毓英的营地里,放一场天火。”
此言一出,周围的亲卫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乘坐这个怪东西飞上天?
这简直比传说中的仙人手段还要离奇!
石达开的眼中却爆发出了一团精光。
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他终于明白,这三日来的喧嚣,究竟是为了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计划。
他要亲眼见证这个奇迹。
“好!”石达开大笑一声,声震四野,“本王倒要看看,这九天之上,是何等光景!也好让三军将士都看看,追随国师,追随本王,便是逆天改命!”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个迈步踏入了那简陋的藤筐。
一位统帅的身先士卒,胜过千言万语。
原本还有些疑虑的士兵们,见到翼王都亲自登上了“天舟”,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林默满意地点了点头,也跟着跨入藤筐。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士兵立刻将燃烧的木炭投入火盆,并用皮囊鼓风。
“呼——”
一股灼热的气浪猛然向上喷涌,巨大的丝绸球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地面上,数百名士兵死死拽着系在藤筐上的缆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沛然巨力正从绳索的另一端传来,仿佛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在苏醒,想要挣脱束缚,冲上云霄。
“放缆绳!”
随着林默一声令下,士兵们松开了手。
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那巨大的“彩球”托着藤筐,在一阵轻微的摇晃后,平稳而坚定地脱离了地面,向着深邃的夜空缓缓升去。
失重感转瞬即逝。
石达开紧紧抓住藤筐的边缘,只觉得脚下的大地正在迅速远去,营地里密集的火把变成了一片片温暖的橘色光斑,将士们的欢呼声也渐渐变得遥远。
冰冷的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高空独有的凛冽。
他低头俯瞰,群山匍匐,万物皆小,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瞬间填满了胸膛。
热气球借着山口夜晚特有的上升对流,越升越高,很快便超过了最高的山脊,朝着数里之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清军营地,无声地飘去。
岑毓英此刻正坐在中军大帐内,心烦意乱。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天前被那道冲天水柱爆散出的碎石划伤的。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至今仍在燃烧的焦土带,以及那片凭空出现的、深不见底的湖泊。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派出的探子,根本无法靠近长毛大营,只能远远地看见对方营地里这几日喧闹不休,似乎在搞什么祭祀仪式。
“一群装神弄鬼的匪寇!”他烦躁地将一份军报拍在桌上。
围三缺一,断其粮草,这是兵法正道。
可如今,对方凭空造出一条天堑,自己反倒被困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士兵们惊恐的尖叫。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