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利上尉跪在湿冷的泥泞里,他那双原本盛满傲慢的蓝色眼睛里,此时只剩下了无尽的空洞与惊恐。
他闻不到森林的味道,只嗅到了一种古老的、属于坟墓的泥土气息。
他眼前的丛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布满倒钩尖牙的漆黑深渊。
那些被他勒索过的安南村民、那些被米尼弹击碎头颅的残缺躯体,正一个接一个从泥土里爬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枯槁、冰冷的手指正颤抖着扯动他的军服,指甲划过布料的声音像是某种诅咒。
“主啊……饶恕我的贪婪……饶恕我……”
他疯狂地在胸前划着十字,手指在颤抖中几乎戳破了自己的皮肤。
他身后的法军士兵们更是丑态百出,有人将滚烫的步枪管塞进嘴里,试图寻求最后的解脱;有人则跪倒在地,大声朗诵着含糊不清的《圣经》,鼻涕眼泪混合着黄色的泥土糊满了整张脸。
林默站在浮桥中央,身体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一根在狂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他的视觉已经彻底模糊,世界在不断坍塌缩减。
他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本能,隐约看到石达开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穿梭在渐渐淡化的雾气中。
“翼王……杀……”
林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碎裂的血块。
石达开此时也处于极度的震撼之中。
在他眼中,水雾只是变得有些诡异,色彩斑斓得近乎妖邪。
但林默那站在桥中央、被血色警示光映照得如神魔般的身影,却深深烙印进了他的灵魂。
“清妖已乱!随我斩杀水鬼,全军过河!”
石达开的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唤醒了处于呆滞状态的太平军。
他们虽然也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心悸,胸口仿佛压着大石,但因为林默特意避开了对他们的意识覆盖,此时反倒成了战场上唯一的清醒者。
长矛如林,带着冰冷的寒光,精准地刺入水中那些正在疯狂挣扎的湘军水鬼体内。
矛头入肉的噗嗤声此起彼伏,血花一朵接一朵地在红河上绽放,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原本足以致命的威胁被彻底肃清。
马蹄声。
沉重而凌乱的马蹄声,像是敲击在濒死者心头的鼓点。
那是幸存的湘军亲卫,正拼死护送着已经吐血昏厥、几乎疯癫的骆秉章向北溃逃。
三万精锐,在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浓雾”中,竟在短短一刻钟内自相残杀、踩踏溺死者过半。
当最后一排辎重车隆隆踏上红河南岸的土地时,笼罩天地的水雾仿佛失去了支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夕阳的残红斜斜地洒在河面上,照映着满江的浮尸。
那江水已经不再是浑浊的黄色,而是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
石达开站在南岸的高坡上,看着对岸那如丧家之犬般远去的残烟,又转头看向那个面色惨白如纸、正扶着桥柱缓缓倒下的年轻人。
那种改天换地、操纵人心的手段,真的还是凡人的“谋略”吗?
石达开深吸一口气,哪怕他这位久经沙场的统帅,此刻手心里也全是冷汗,黏糊糊的,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温。
这不是凡人的智慧,这是……天命。
【叮!主线任务‘出关’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新式后装枪全套工业图纸(含底火配方)。】
【警告:宿主意识能量耗尽,强制进入深度睡眠进行修复……】
林默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那令人垂涎的奖励,意识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坠入了无底的虚无。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痛感、冷感、疲惫感,在这一刻悉数远去。
而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模糊地感觉到,那个傲慢的昂利上尉正带着残余的法军,颤抖着跪在石达开的马前。
昂利双手颤抖着,举起了一封信函。
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和敬畏,那是对某种未知神迹的绝对降服。
那是通往安南王城——顺化的引路信。
也不知过了多久。
林默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脚底板升起,紧接着是胸口传来的一阵异样触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灵巧却带着汗腻味的手,正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剥开他的外套,在他的怀里摸索着什么。
那带着劣质烟草味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耳畔,极轻,却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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