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像是被群山挤压出的利刃,尖啸着刮过林木梢头。
那支夏塞波步枪的重量,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座沉重的铅山,死死压在昂利中尉的精神脊梁上。
他的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虎口生疼,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握持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残味、干涸红土地的腥气,以及伤口化脓渗出的丝丝腐臭。
这种混合的味道顺着鼻腔直冲脑门,让昂利那因失血和脱水而阵阵发昏的大脑,在剧痛中勉强维持住了一丝清醒。
他是一个骄傲的法兰西军官,拿破仑三世帝国的光荣与使命感,是镌刻在他骨子里的烙印。
可眼前这个穿着月白色儒衫的东方男人,仅仅用了寥寥数语,就将他视若生命的尊严踩进泥泞,碾得粉碎。
那口连巴黎沙龙名媛都会惊叹的纯正法语,那对欧洲战史信手拈来的熟稔,还有刚才那记如同宙斯降下的神罚般的炮击——昂利下意识抬眼望向头顶百丈高的绝壁,那里的岩缝裂隙中,仍隐约飘散着几缕未燃尽的蓝灰色硝烟。
对方的火炮并非部署在山脊,而是像幽灵一样凿穿了绝壁,从这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将他的探险队送入绝境。
每一处细节,都像是一柄沉重的铁锤,正极有节奏地敲击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昂利深吸一口气,焦灼的空气划过他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感。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骇,努力让双腿不再颤抖,重新挺直了那被泥水浸透的脊梁。
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眼角肌肉疯狂抽搐,但他必须维持住最后那点虚幻的殖民者尊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昂利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你们绝不是清国的那些旧军队。你们有什么企图?”
此时,山谷入口处,原本如雕像般肃立的南天军部队动了。
随着一声短促的铜哨,一面玄底金纹、绣着巨大“南”字的纛旗无声升起,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上百名士兵以精准得令人恐惧的战斗队形散开,他们脚下的皮靴踩在乱石堆上,发出一阵阵整齐如鼓点、沉闷且充满压迫感的撞击声。
林默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波动,温和得像是一位在自家私人花园里散步的儒雅学者。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那困兽般的质问,而是用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满脸惊疑、衣衫褴褛的法国士兵。
最后,视线如同钉子一般,定格在昂利手中那支枪管还带着余温的夏塞波步枪上。
“企图?不,中尉先生,我更愿意称之为一笔双方共赢的‘交易’。”林默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迈开脚步,脚尖轻点在未染血迹的青石之上,那件月白儒衫掠过干涸的血迹,竟不沾半分污秽,“我的人会护送你们走出这片诅咒般的丛林,确保你们不会变成那些土人部落挂在架子上的枯骨。作为回报,你们探险队的所有武器——包括你手上的这五十支夏塞波步枪,那两门克虏伯改进型山炮,以及你们剩余的全部弹药,都归我所有。”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短暂的、让人绝望的死寂后,昂利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诞的笑话。
他先是愣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随即爆发出一阵干涩而尖利的狂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交易?哈哈哈哈……你管这叫交易?”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林默,仿佛要隔空撕碎那件一尘不染的儒衫,“这是勒索!是赤裸裸的抢劫!法兰西帝国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你想让伟大的法兰西士兵像狗一样交出配枪,那是做梦!”
他身后的法国士兵们也随之骚动起来,拉动枪栓的金属脆响在狭窄的山谷回荡,原本被镇压下的敌意再次如毒蛇般探头。
武器是士兵的生命,在这丛林深处,交出枪支等同于自掘坟墓。
面对那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林默的表情没有生出一丝波纹。
他只是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平静地缓声道:“中尉,你的枪不错。能借我看看吗?”
昂利本能地惊愕了一下,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看向林默身后,十名南天军亲兵正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盯着他,远处绝壁上的炮口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这个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最终,他还是在那股无形且庞大的精神压力下屈服了。
他咬着牙,不情愿地将那支早已弹尽粮绝、枪托处还沾着干涸血块的步枪递了过去。
林默接过步枪,入手微沉。
他能闻到枪栓处残留的劣质火药味和一股淡淡的陈旧油脂味。
他的手指没有去碰瞄具,而是直接拉开枪栓,食指与中指指腹熟练地在枪机内部的金属构件上轻轻抚摸、敲击。
那种金属碰撞发出的清脆“哒哒”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悦耳。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支步枪他已在无数个深夜拆解过千百遍。
昂利和士兵们屏住呼吸,被这种近乎艺术表演的动作吸引了全部心神。
“夏塞波1866式步枪,”林默的声音悠悠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沉默,“跨时代的设计,采用了先进的后膛装填和击针发射结构,比起你们在克里米亚战场使用的旧货,射速提高了三倍有余。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精准地停在枪机尾部一个极易被忽略的部件上,“它有一个足以致命的缺陷。”
林默抬起目光,直视着昂利的瞳孔,那目光里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酷,“你们在安南这种潮湿闷热、瘴气弥漫的环境下作战,枪机里这块作为关键密封件的橡胶闭气环,会以惊人的速度发生老化和变形。这会导致火药燃气后泄,不仅威力锐减,而且连续射击不到五十发,火药残渣就会大量淤积。届时,枪机会频繁卡壳,甚至无法闭锁。在激战的战场上,一次卡壳,就意味着你要用喉咙去迎接土人的长矛。我说的对吗,中尉先生?”
“轰!”